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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旗帜都换了。
不是换旗,是换位置。
昨天还插在营地各处、东一团西一簇的汉军旌旗,今天一早就被重新排列过了。按照一种说不出来的规律,从营地最外围的栅栏,一直排到中军大帐的门口,每一面旗帜都插在固定的位置,旗帜与旗帜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些旗帜排成的阵型,像是一张铺开的大网。
众将走过营地的时候,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点想法。
李雨田走过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正好遇见池锦英。池锦英也在看那些旗。
“你看见了吗?“李雨田问。
“看见了。“池锦英说。
“怎么排的?”
“你看不出来?”
李雨田看了半天,摇头。
池锦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些旗帜。
“你看最外面那圈,“他说,“那是外围防线。再往里一圈,是第二道防线。你再看中间那几面旗——”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中军的位置。”
李雨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中间那几面旗排成一个方阵,方阵的中心插着一面最大的旗,旗是黑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字——汉。
“这不是普通的布阵,“池锦英说,“这是按照棋盘布的。”
“棋盘?”
“你看不见吗?“池锦英指了指那些旗,“你看那些旗与旗之间的距离,横着看是一排,竖着看也是一排。横竖交叉,是不是像棋盘上的线?”
李雨田又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池锦英叹了口气,没有再解释。
他转身往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雨田一眼。
“李将军,“他说,“今天议事,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池锦英没有回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刘邦坐在案几后面,脸色不太好。昨晚他只睡了两个时辰,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张良坐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陈平站在刘邦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雨田走进来,在左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池锦英在他旁边坐下。
龙刀和冷箭站在帐门口,一个抱刀,一个负弓,表情都很冷。
木丝盈站在案几侧面,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肖琪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帐里安静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而是一身半新的甲胄。甲胄是黑的,只有护腕和护腿的地方镶着铜片,铜片是旧的,但被擦得很亮。他的腰间还是挂着那柄剑,剑柄上的红绳还在,在甲胄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到案几前面,站定。
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帐中的人。
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雨田看着肖琪,池锦英看着肖琪,龙刀和冷箭也看着肖琪。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人是好奇,有人是审视,有人是不服气。
肖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从今日起,我暂代帅印。”
他顿了一下。
“有异议吗?”
没有人说话。
帐中的气氛更微妙了。
李雨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刘邦坐在案几后面,脸色阴沉,就把话咽回去了。
肖琪等了三息。
没有人说话。
“好。“他说,“既然没有异议,我来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他走到案几前面,俯身,把昨天那张地图拿过来,铺在案几上。
地图很大,大到几乎占了整张案几。昨天那张是手绘的,今天这张不一样——今天这张是正式的军图,用绸帛做的,上面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军营,比昨天的图详细得多。
“这是目前的态势。“肖琪指着地图,“项羽的大军在这里——J8区,马兵为主,带队将领是景见琼,有’百步穿杨’之称。J8区北面是H7区,那里是景见琼的后援,一旦H7区有异动,J8区的马兵可以随时策应。”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点。
“我们在这里——E4区。中军大营在这里,B3区是骑兵驻地,D3区是步兵营地,F3区是炮兵阵地。三区互为犄角,任何一区有失,其他两区都可以支援。”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帐中的人。
“但这还不够。”
“为什么?“李雨田问。
“因为我们只有十万人。“肖琪说,“项羽有四十万。”
帐中安静了。
“正面对冲,我们必输。“肖琪继续说,“所以不能正面对冲。”
“那怎么打?“李雨田又问。
“引蛇出洞。“肖琪说,“让景见琼离开他的防线,追进来。进了我们的伏击圈,他就跑不掉了。”
“引蛇出洞?“李雨田皱眉,“怎么引?”
“在F3区做文章。“肖琪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让炮兵在F3区做出进攻的假象,吸引景见琼的注意。他一定会追——他的性格我了解,孤傲,急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立功的机会。”
“然后呢?”
“然后我在D3区埋伏骑兵。等他追到F3区,陷入泥泞,进退不得的时候,D3区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景见琼是箭术高手,但他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必败。”
帐中又安静了。
李雨田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得轻巧,“他终于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追呢?”
“他会追。“肖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性格。“肖琪说,“景见琼,J8区守将,性情孤傲,急躁,好战。他的弱点就是太自信,太想立功。只要我们做出足够的假象,他一定会追。”
“万一他不上当呢?”
“他会的。”
“万一呢?”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雨田,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帐中的气氛更紧了。
李雨田盯着他,眉头皱得像是要拧出水来。他跟了刘邦这么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一个二十二岁的传信卒,接了帅印第一天,就在所有老将面前指手画脚,说什么“引蛇出洞“,说什么“孤傲急躁“。
他觉得肖琪太狂了。
“肖将军,“他开口,声音有点硬,“恕我直言。”
“说。”
“你到军中才几天?”
“两天。”
“两天。“李雨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两天你就敢说自己了解景见琼?两天你就敢定作战计划?”
帐中更静了。
龙刀和冷箭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池锦英低下头,看着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丝盈站在案几侧面,手里的帛书攥紧了一点。
肖琪看着李雨田。
“李将军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雨田站起来,“打仗不是下棋。你在棋盘上落子,落错了可以重来。战场上落子,落错了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我知道。”
“你知道?“李雨田冷笑了一声,“你一个传信卒,连仗都没打过几场,你凭什么知道?”
帐里的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李雨田的声音很大,在帐中回荡。帐外站着的士兵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刘邦坐在案几后面,脸色更阴沉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张良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雨田。
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李将军说得对。“他说。
李雨田愣了一下。
他以为肖琪会反驳,会辩解,会恼羞成怒——但肖琪没有。肖琪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李将军说得对“。
“打仗不是下棋。“肖琪继续说,“落错了不能重来。成千上万条人命,我没有把握。”
他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件事是有把握的。”
“什么?”
“景见琼会上当。”
李雨田愣住了。
肖琪看着他,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将军,“他说,“你想和我打一个赌吗?”
“什么赌?”
“如果景见琼追了,我输你一坛酒。如果他没有追,你输我一坛酒。”
李雨田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说,“真是个赌徒。”
“算你赌吗?“肖琪问。
“算。“李雨田说,“赌就赌。不就是一坛酒吗?”
他重新坐下来,坐得砰的一声响。
帐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龙刀和冷箭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池锦英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木丝盈站在案几侧面,手里的帛书终于松了一点。
肖琪看着李雨田坐下,点了点头。
“好。“他说,“赌定了。”
他低下头,继续指着地图,说起了具体的部署。
帐中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微妙的紧张——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但没有断。
议事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众将陆续离开,龙刀和冷箭先走,池锦英第二个走,李雨田走得最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肖琪一眼。肖琪站在案几后面,低着头收拾地图,没有看他。
最后走的是木丝盈。
她走到帐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肖将军,“她叫了一声。
肖琪抬起头。
她站在帐门口,帐外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她手里捧着那卷帛书,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肖将军有事吩咐,叫我就是了。”
肖琪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回答,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
帐里只剩下肖琪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空的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地图卷起来,卷得很慢,一圈一圈地卷,卷好了,放进怀里。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空空的帐篷。
然后他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来。
帐帘是放下来的,他伸出手,掀开帐帘。
帐外是白天的光。
天还是灰的,但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很低,像是要压下来,但没有压,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他转身,往东边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楚河的水在流,流得很慢,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叶子是黄的,被水流推着,一荡一荡地往下游去。
肖琪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枯叶漂远。
他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落下去,天暗下来,河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变成一片黑沉沉的暗。
他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他站在那里,还是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三步开外。
“老肖。”
是李雨田的声音。
肖琪没有回头。
“嗯。”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河。”
“看河?“李雨田走到他旁边,也看向河面,“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李雨田看了他一眼。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河面照得有一点亮。河面上的枯叶看不见了,但水流的声音还在,闷闷的,低沉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李雨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河面。
然后他开口。
“老肖。”
“嗯。”
“今天议事的时候,我话说得重了点。”
肖琪没有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李雨田说,“我就是那个脾气,有什么说什么。”
肖琪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李雨田脸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站在那里,咧嘴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知道。“肖琪说。
“你真的知道?”
“嗯。”
李雨田看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老肖,“他说,“你这个人,心太冷。”
肖琪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李雨田继续说,“我是说……你这个人,不像是活人。”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李雨田指了指他,“从早上到现在,你说了多少话?笑了多少次?除了下棋的时候,你脸上有过什么表情?”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李雨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
肖琪沉默了很久。
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水气和凉意。
“我在想,“肖琪开口,声音很轻,“这场仗怎么打。”
“就这些?”
“就这些。”
李雨田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看出来了——肖琪没有说实话。
但他没有追问。
“老肖,“他说,“你心太冷。”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看不透。“李雨田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心太冷,身边就没有人。没有人的将军,打不了仗。”
肖琪看着他,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他说。
“你真知道?”
“知道。”
李雨田盯着他,盯了很久。
肖琪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他没有表情,眼睛低垂,看着河面。
“老肖,“李雨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肖琪沉默了很久。
河风又吹过来,凉得刺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如果这一仗打输了,会死多少人。”
李雨田愣住了。
他看着肖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琪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硬,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
“十万人,“他说,“对面四十万。就算我们用最好的计策,就算景见琼真的会上当,就算我们赢了这一仗——我们还是要死人。”
他顿了一下。
“我想的是,怎么让那些人少死一点。”
帐里安静了。
帐外也安静了。
只有河风在吹,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李雨田站在那里,看着肖琪,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认识肖琪才两天。两天里,他只看见肖琪下棋,只看见肖琪看地图,只看见肖琪在议事的时候冷静得像一块冰。
但现在他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冷,是沉。
沉得像是压着什么,压了很久,压得很深,压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肖。“李雨田开口,声音有点哑。
肖琪抬起头,看着他。
“你心不冷。“李雨田说,“你心太沉了。”
肖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肖琪转过身,看向河面。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
“够了,睡吧。”
他说完,转身往营地里走。
李雨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面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
河水还在流,流得很慢,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李雨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的方向。
肖琪已经走远了。
河面上的月光还在,星星点点的,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了营门。
营地里的火把都灭了,只剩下值夜的士兵手里的灯,模模糊糊的,像是水底下的渔火。
李雨田穿过营地,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里没有光,黑沉沉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帘落下。
黑暗把他盖住。
远处,更鼓敲过了三更。
河还在流。
还在暗夜里流,流得很慢,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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