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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量从棺盖前退了半步,掌心里多了一圈铁锈印出来的红痕。
前八根镇魂钉全弹了出去,棺盖跟棺身之间的缝隙撑开了两指宽,那半只绣着金线牡丹的红绣鞋还露在外头,脚尖微微朝上翘着。
第九根钉子是唯一还咬在棺板里的,钉身吃进木头不到一寸,随时都会往外蹦。
他没再管这根钉子,转身蹲到了灵堂的地面上。
铜棒在地砖上轻轻一磕,嗡的一声闷响从脚底下钻上来。
四面墙和地底下全是空腔,这他之前已经探过了,但空腔到底有多深,形制是什么样的,还没摸清楚。
陈无量换了个位置,往东挪了三步,又磕了一下。
闷响变了调,比刚才高了半个音。
他站起来,走到灵堂的东南角,蹲下身敲了第三下。
这一下的回声最长,嗡嗡嗡在地砖底下转了好几圈才散掉。
陈无量又走到西南角,敲了第四下。
四个角,四种回声,深浅不一,空腔大小不同。
他闭上眼睛,把四个回声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后背贴着孝衣布料微微发紧。
“徐管家,你过来。”
徐半城挪过来,膝盖还在打颤,手里的佛珠攥得绳子都快断了。
“你站这儿别动。”
陈无量拿铜棒在地砖上画了个圈,把徐半城圈在里头,然后自己绕着灵堂走了一整圈。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去都要在地砖上碾半秒,用脚底板感受地面的震动。
走到最后一步停在了红棺的正前方,面对着灵堂的大门。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答。”
“陈先生请讲。”
“这间灵堂,从外头量,东西有多宽?”
徐半城想了想。
“五丈二。”
“从里头量呢?”
这问题把老管家问住了,他左右扫了一眼灵堂的两面墙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数来。
“不用想了,我替你说。”
陈无量拿铜棒往左墙一指,又往右墙一指。
“从里头量,四丈六。”
“差了六尺?”
陈无量的铜棒从左右移到了前后。
“前后一样,外头量是六丈,里头只有五丈四,也差了六尺。”
“四面墙,每面墙往里吃进去三尺,这三尺的空间被砖头封死了,从外头看不出来。”
徐半城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墙里头的空腔到底有多大?”
“每一面都是三尺深,上下跟墙齐平。”
陈无量往地上一蹲,铜棒在地砖上重重一敲,闷响震得前排几个宾客往后退了半步。
“地底下的空腔往下也是六尺深,刚才四个角的回声不一样,是因为四个角底下各埋了东西,占了空间。”
他抬起头看向房梁,拿铜棒尖指了指横梁两端嵌着铁钎的位置。
“梁上之前就看见了铁钎和红线,横梁上头的椽子跟瓦片之间,我赌一把,也有一层空腔。”
“你知道这是什么格局吗?”
徐半城摇了摇头。
“棺中棺。”
这三个字一出来,灵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中棺?啥意思?”
穿貂皮的中年女人嗓门发颤,尖着嗓子问。
“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全部是空腔,空腔的尺寸和比例跟一口标准的七尺寿材分毫不差。”
陈无量站起来,拿铜棒在空中比划了一圈。
“你家老太爷的红棺放在灵堂正中间,灵堂本身就是一口用砖石砌出来的大棺材,一口棺材套着另一口棺材,这就叫棺中棺。”
“这、这谁弄的?”
徐显义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抖得跟琴弦似的。
“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千机门。”
陈无量头也没回。
“你说的那个上三门?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我爹一个做生意的人,跟那帮人能有什么关系?”
徐显义往前挤了两步,脸上的孝帽子都歪了。
陈无量拿铜棒指了指脚下。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咱们现在全在棺材里头。”
灵堂里安静了不到两秒,然后彻底乱了。
“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穿貂皮的中年女人尖叫着往门口冲,拍着门板嚎。
“开门!快开门!谁在外头锁的门!”
门从外头锁着,纹丝不动。
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扑过去跟她一块儿拍门,拍得手掌通红,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
“别拍了!拍也没用!”
徐半城扯着嗓子喊,声音劈得像破锣。
徐显义冲到陈无量面前,揪住他的孝衣前襟就要往上提。
“你他妈的在吓唬谁?赶紧想办法把门打开!不然老子弄死你!”
陈无量低头看着他揪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拿铜棒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铜棒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徐显义整条手臂一麻,手指头自己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搓着手背,看陈无量的眼神全变了。
“你冷静一下。”
陈无量拿铜棒往他面前的地砖上一指。
“你使劲跺一脚试试。”
徐显义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抬脚跺了一下。
咚……
脚底下传来的空腔回响震得他的腿肚子一哆嗦,腿就软了。
“听见了?”
陈无量蹲下去,拿铜棒在地砖上划了两道线。
“你现在站的地方,底下是空的,你踩的这些砖头底下就是个大坑,千机门的人算好了尺寸挖出来的。”
“你跟我说什么开门不开门的,你就是打开门跑出去,这口大棺材的局已经启动了,你跑到哪儿去?”
徐显义瘫坐在地上,嘴唇白得没了血色,半天憋出一句。
“那怎么办?陈先生你救救我们!多少钱我都给!”
“怎么办?”
陈无量直起腰来,拿铜棒把翻倒的火盆拨到一边。
“这种棺中棺的布局是千机门的绝户局,整套局用四样东西撑着,行话叫绝户四煞。”
“四样东西分别埋在灵堂的四个角底下,哪个角埋哪一样都有讲究,缺一样这个局就散架。”
他拿铜棒在地面上依次指了指灵堂的四个角。
“只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四样东西全挖出来毁掉,这个局就破了。”
“天亮?”
徐半城走上前一步,声音沉下来。
“为什么是天亮?那、那没多长时间了啊!”
“绝户局的规矩,子时布局,寅时收网,卯时封棺。”
陈无量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表盘的荧光数字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
“现在子时还没过完,局刚启动,棺材里那个东西是引子,负责把我的气脉引出来跟灵堂的气场搅在一起,搅匀了之后四煞就开始吸。”
“吸到寅时,灵堂里所有活人的精气神就被抽干了。”
“卯时一到,棺中棺合拢,跟盖棺钉钉一个道理,里头的人全成了陪葬。”
“现在离卯时还有多久?”
徐半城问。
陈无量算了算。
“不到四个时辰,也就是七八个小时。”
“够吗?能挖出四样东西?”
有宾客颤着嗓子问。
“够不够,我不知道。”
陈无量把铜棒往肩上一搁,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但不够也得挖,不能真就在这儿等死了!”
“那我们呢?我们能干点啥?”
徐显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所有人站在灵堂中间,不许碰任何东西,不许出声,谁要是敢乱动坏了我的事,我第一个把他扔去填四煞的坑。”
陈无量撂下话,转身走向灵堂的东南角。
“需要工具不?我去看看有没有锄头铲子?”
徐半城跟着走了两步。
“不用。”
陈无量蹲下身,拿铜棒插进东南角地砖的缝隙里,往上一撬。
地砖晃了晃,咔哒一声翘了起来。
他伸手把地砖搬到一边,露出底下填的一层黑土。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腥气,闻着像放了很久的血。
陈无量伸手扒了两下土,指尖碰到了个冰凉的软东西,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指尖发力往外一拽。
半条沾着黑血的红绸带被他拽了出来,绸带尾端还系着个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红棺材里的女声尖笑起来,第九根镇魂钉晃了晃,直接飞出了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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