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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量没急着往西南角走,铁锹扛在肩上,拿铜棒的那只手往裤腿上蹭了蹭,转了个方向,慢悠悠地朝后排那两个中年男人踱过去。
三十多号人往中间挤着,这两位倒好,站在最后一排贴着南墙根,跟其余人隔了小半丈的距离。
陈无量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地砖上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二位贵姓?”
藏青外套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客客气气的。
“免贵姓赵,跟老太爷是棋友,常来府上走动。”
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跟着接了一句。
“鄙姓孙,跟徐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老太爷生前合作过几个项目。”
“棋友。”
陈无量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生意伙伴。”
他把铜棒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棒身的断面朝着两个人的方向。
“行,一个是下棋的,一个是做买卖的,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灵堂里头贴着站,嘴对嘴地嘀咕了五分钟。你俩是在复盘棋局呢,还是在谈生意经呢?”
藏青外套笑了笑。
“陈先生,灵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害怕,互相壮壮胆子,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
陈无量蹲下身,铜棒在金丝眼镜脚边的那块焦痕上点了点。
“害怕也不过分,壮胆子也不过分,但鞋底板子烫出这种印子来,就过分了。”
金丝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焦痕,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藏青外套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脚底下那块印子踩住。
“陈先生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
金丝眼镜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你听得明白。”
陈无量站起来,拿铜棒指了指他的鞋底。
“普通人的皮鞋踩在这些地砖上,顶多沾点灰,沾点煞水,湿乎乎的打滑,但不会烫出焦痕来。知道什么样的鞋底才会烫出这种印子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灵堂里其余人的脚底。
“你们都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底,有这种黑印子吗?”
众人纷纷低头看脚,穿貂皮的女人还专门把脚抬起来翻着看了一遍,鞋底除了沾了些灰尘和煞水的水渍之外干干净净,一个焦痕都没有。
“没有吧?”
陈无量收回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只有长期跟厌胜器具打交道的人,鞋底才会沾上器气。器气碰到阴气浸透的地面,一冷一热,就灼出这种焦痕。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我替你们说吧,叫踏火印。”
金丝眼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藏青外套的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我俩就是来吊唁的普通朋友,什么器气踏火印的,我们真不懂。”
“不懂?”
陈无量拿铜棒往金丝眼镜的左手腕上一指。
“那你把袖口扣子解开让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袖口?”
金丝眼镜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你那件衬衫的袖口有两颗扣子。正常的衬衫袖口一颗,你多了一颗,多出来那颗缝在腕骨正上方。知道那个位置是干什么用的吗?”
陈无量拿铜棒敲了敲自己的腕骨。
“千机门的厌胜匠,干活的时候需要把机丝绑在手腕上操控机关,怕机丝松脱,就在袖口加一颗暗扣把丝线压住。这个手艺传了多少代了?袖口加暗扣已经成了千机门的习惯,就跟我们悲鸣门的人走哪儿都带着铜棒一个道理。”
金丝眼镜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看着陈无量的眼神多了一层打量。
“陈先生好眼力。”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的藏青外套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怪同伴认得太快了。
“你承认了?”
徐半城挤上来,瞪着金丝眼镜。
“我承认什么了?我说他眼力好,有什么问题吗?”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笑容又挂回去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
陈无量懒得跟他兜圈子。
“你俩今晚混进来,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收场的?”
“陈先生,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藏青外套往前走了半步,距离陈无量不到两尺,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是什么人,跟你现在该干的事没关系。你的四煞才挖了三个,最后一个还在西南角埋着,你跟我们耗在这儿有什么好处?”
“你倒挺替我着急。”
“不是替你急,是替灵堂里这三十多条命急。”
藏青外套微微侧了下头,朝红棺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在我们身上每多花一分钟,棺材里那位可都在往外拱。”
陈无量转头看向红棺。
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不知什么时候又撑大了,刚才被镇魂钉勉强压着的那道缝现在有一寸多宽,一双绣着牡丹花的红绣鞋从缝隙里露了出来,鞋面上的金线在烛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鞋尖正对着他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是西南角?”
陈无量把头转回来。
“什么?”
“我说你怎么知道最后一个在西南角。”
陈无量拿铜棒指着他。
“我只说了四煞在四个角底下,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挖的顺序,也没说过哪个角挖过了哪个角没挖过。”
“你站在后排,离四个角最远,中间隔着三十多个人,你连我挖出来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知道西南角那个还没动?”
藏青外套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金丝眼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陈先生,你别为难我这位朋友了。”
金丝眼镜的声音听着比刚才随意了几分,像是懒得再装了。
“他是嘴快了些,但他说的是实话。你耗在我们身上,棺材里那位可不等人。”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金丝眼镜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十根手指头交叉搁在身前,很配合的姿态。
“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那个红绣鞋出来多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陈无量盯着他看了三秒。
红棺里的女声又嗡嗡地响了两下,调子比之前高了。
“陈先生,先干正事。”
徐半城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陈无量把铜棒收回来,在两个人面前晃了晃。
“你俩给我老老实实站着,手脚都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等我把最后一个角处理了,回头再跟你们一笔一笔地算。”
“随时恭候。”
金丝眼镜笑眯眯的,双手搁在身前一动不动。
陈无量转身走向西南角的时候,背后的汗把孝衣贴在了脊梁骨上。
他不是怕这两个人动手,是怕他们根本不打算动手。
千机门的人混在灵堂里,既不出手也不捣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拆局,这比冲上来跟他打一架可怕得多。
看戏的人不怕戏塌台,因为他知道后头还有一出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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