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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灯白火被半月扣压住,灯沿裂口里挤出的灰紫粉停了半息。
袁大嘴抱着灯,手背湿得发亮,胳膊绷着,连抖都不敢抖。
“老陈,你想明白再问。”
马九乙也守着灯芯看。
“只能问一次,问人,问路,问账,问偏了就没第二回。”
陈无量把空账刀横在灯前。
“问人没用。”
袁大嘴整张脸皱起来。
“你不问你爷爷?”
“问了它也未必说真话。”
马九乙压着嗓子道:“铜灯里有陈半仙命气,也有柳三绝半截反噬,你问生死,反噬会抢着答。”
袁大嘴骂道:“这灯里还带抢买卖的?”
陈无量把缺角黄纸从刀背上揭下来,贴住灯沿裂口。
黄纸刚贴上去,纸边便被灰紫粉染黑。
袁大嘴急得吸了口冷水气。
“哎哎哎,那纸还剩多少?你别贴完了,回头拿胖爷裤腰带画符。”
陈无量说:“裤腰带不值钱。”
“放屁,胖爷这腰带撑三百斤肉,劳苦功高。”
马九乙看着黄纸边缘。
“纸撑不了多久,裂口在吃悲鸣门的气。”
陈无量把半月扣压到黄纸角上。
“那就让它吃够。”
铜灯白火往上蹿了一寸。
水面被白火照亮。
第二口门帖棺已经沉到水下,只剩棺尾还浮着,第三口棺被门槛影卡在旧拱门前,棺盖缝里黑水往外冒,没再往前顶。
袁大嘴把嗓门压低。
“老陈,灯亮了。”
马九乙立刻道:“别往南看,灯亮的时候,旧路会开一条眼,谁往南看,谁就替那半截反噬认路。”
陈无量守着灯壁。
“我看灯。”
袁大嘴把灯往上托了托。
“灯归胖爷托着,话归你问,咱先说好,要是问出路费,胖爷只出半份。”
陈无量把空账刀刀背贴住铜灯。
咚。
第一下很轻。
灯芯里浮出一道影。
陈半仙跪在水边,背弯着,手里按着半截铜棒,嘴张开,却没哭出声。
袁大嘴喉咙发紧。
“这回看得比上次清楚。”
马九乙守着那影。
“别叫。”
“我知道。”袁大嘴咬着牙道,“胖爷又不傻。”
咚。
第二下。
灯壁上水气翻涌,袁听河趴在一条暗河边,耳朵贴着水,他身下没有实地,只有七道被白线钉住的水口,每一道水口都往外冒黑棺影。
袁大嘴手臂晃了一下。
陈无量扫了他一眼。
袁大嘴骂道:“看什么看?胖爷手滑,没想哭。”
马九乙没拆穿他。
咚。
第三下。
柳三绝蒙着白布,拄着断刀,胸口有一条黑线往灯芯里钻,他身后排着三十七口棺,每口棺头都挂着空白账牌。
空账刀冷了下来。
陈无量掌心反柳黑印跟着发烫。
马九乙脸色变得难看。
“三十七口。”
袁大嘴问:“就是你前头说的那笔断账?”
马九乙守着灯。
“柳三绝当年断的账,不止一条,是三十七个棺站的账,只要有一个棺站没断干净,旧路就还有落点。”
陈无量没有接话。
灯芯白火往里缩。
他把铜棒断口压上灯沿,黄纸立刻冒出焦味。
袁大嘴忙道:“问,快问!”
马九乙也催:“别问名字,别问死活。”
陈无量开口。
“下一笔账,去哪收?”
灯里的三道人影同时抬头。
陈半仙的影没有脸,可那弯着的背,陈无量认得。
袁听河抬手按住水面。
柳三绝断刀落在第十三口棺的账牌上。
灯壁裂出细响。
灰紫粉从裂口里挤出,三行字一笔一笔浮上来。
悲鸣锁声在万堡山。
探灵封水在苗溪渡。
天机断账在三十七棺站。
袁大嘴凑近半寸,又赶紧退开。
“苗溪渡,胖爷师父封水那头在苗溪渡。”
马九乙看着第三行,嘴唇发干。
“三十七棺站。”
陈无量问:“怎么走?”
马九乙摇头。
“没人正着走过,天机门账上有名,路上无名,京畿鬼市出去,顺徐家枯井下旧暗河,再过苗溪渡,才能摸到三十七棺站。”
袁大嘴骂道:“合着还得从徐家那口破井旁边出去?那井有耳,耳朵还挺长。”
陈无量看着灯壁。
“万堡山呢?”
马九乙说:“三十七棺站后面才是万堡山,可你别以为过了棺站就到山,那地方账乱,棺也乱,柳三绝当年断在那里吃了亏。”
袁大嘴盯住铜灯。
“老陈,灯上还有东西。”
灯芯里的陈半仙影往前挪了一步。
白火烧到针尖大小。
陈半仙残声从灯里挤出来,老得发哑,带着十年水汽。
“铜匣在无量堂柜台右扶手槽下。”
陈无量手指收紧。
那残声又断断续续补了一句。
“天亮前取,过午自开。”
铜灯暗了下去。
袁大嘴差点把灯扣进水里。
“没了?”
马九乙抢上半步,眼睛守着灯芯。
“还有没有?”
灯里只剩半点白火贴着灯芯。
灰紫粉又开始往外渗。
陈无量把半月扣收回来。
袁大嘴看着他。
“你不问问什么叫过午自开?”
陈无量把空账刀重新包进黄纸。
“问不了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把灯骂亮?”
袁大嘴张了张嘴。
“那你倒是骂一句试试。”
陈无量看着铜灯,嗓子哑得厉害。
“老头子藏东西也不写说明,害我白赔一张黄纸。”
袁大嘴憋了半天。
“你这人嘴硬得祖师爷听了都想退门。”
马九乙却没笑。
他还守着灯壁上消下去的三行字。
陈无量问:“三十七棺站,你知道多少?”
马九乙抹了一把后颈血。
“知道不多。”
袁大嘴立刻骂道:“你这话一般就是知道不少。”
马九乙咬了咬牙。
“十年前,柳三绝断账断到第三十六站,最后一站没斩干净,那一站底下接的不是暗棺路。”
陈无量看他。
马九乙把话压低。
“接的是更老的路。”
袁大嘴脸上肥肉绷住。
“你又来这个老三百年的路?”
“我没见过。”马九乙道,“天机门账册里只有一句,三十七棺站不收死人,收守门的。”
陈无量眼底的水光被灯火压住。
“守门童?”
马九乙点头。
“也收别的活引,小聋子只是他们在京畿挑中的一枚,万堡山下缺的那一个,才是主账。”
袁大嘴骂得很低。
“拿孩子补路,这帮王八蛋真会算。”
陈无量看了一眼断手字迹被冲散的水面。
“他们算错了。”
马九乙问:“错哪?”
陈无量把铜棒扛回肩头。
“我家孩子贵。”
袁大嘴接道:“贵得离谱,赔命起步,棺材另算。”
马九乙看着他们两个,嘴角扯了一下,又疼得压回去。
旧拱门后头,第三口棺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继续撞门槛影。
它往后退了半尺。
袁大嘴耳朵贴住听水盅。
“棺潮在起。”
马九乙脸色沉下去。
“门帖局崩了,沈字牌那具缝尸傀还在,它要烧水门。”
陈无量看向水面倒影。
黑外套缝尸傀趴在旧拱门边,胸口木牌裂口里冒出青火。
袁大嘴骂道:“烧水门干啥?给咱煮汤?”
马九乙说:“鬼市水门被白瓷碗卡着,门帖棺一沉,水压会回冲,沈字牌一烧,后面的棺货能趁回冲进京畿。”
陈无量把铜灯从袁大嘴怀里接过一点,又推回去。
“灯你拿着。”
袁大嘴瞪他。
“你又要干啥?”
陈无量看着沉下去的门帖棺。
“问路问完了。”
马九乙接了一句:“该逃命了。”
陈无量纠正他。
“该开门收费了。”
袁大嘴一拍听水盅。
“成,胖爷找门,你收钱,要是收不到,记沈少主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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