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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小聋子不开门,胖子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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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溪渡第七桩边,袁大嘴趴得脸都快发僵了。

    听水盅压在胸口,小聋子那枚铜钱贴着盅底,热气一阵阵往皮肉里钻。

    竹姑跪在旁边,手里捧着半碗姜汤,递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袁爷,喝一口?”

    袁大嘴掀起眼皮。

    “叫胖爷。”

    “胖爷,喝一口?”

    “我趴成这样,你还想往我鼻孔里灌?”

    竹姑把碗收回去,嘴唇动了动。

    “陈掌柜让留白米团,说你喊饿,只能给一个。”

    袁大嘴胸口一顶,听水盅里的水花差点翻起来。

    “他姓陈的生儿子没米吃。”

    旁边镇民没人接话。

    河面上的雾淡了些,三十七口活棺还露着棺沿,棺头那点小鞋印有亮有暗。

    竹姑带着人认了两盏鞋灯,没碰混灯,也没敢喊名。

    镇子里重新摆起白米姜汤后,水影脚底那点缺口总算缓了些,可隔一阵,河心还是会传来嗒嗒的鞋声,听得人心口发空。

    挑担男人一路跑过来。

    “竹姑,红绳小鞋那家找到了,昨夜丢孩子那户认得红绳,可孩子娘一看见鞋就哭,嘴里差点喊名。”

    竹姑把姜汤放到一边。

    “拿布塞嘴,按旧物认,不许喊名。”

    袁大嘴转过脸。

    “别塞太狠,活人憋死了算谁的?”

    挑担男人连忙点头。

    “晓得,晓得。”

    听水盅里忽然响了一下。

    袁大嘴嘴里的骂声收了回去,整张脸贴到青石桩上。

    竹姑立刻问:“山里有信?”

    “别吵。”

    盅底那枚铜钱热得发烫,水声从里面拐了几道弯,拖出一个孩子的嗓音。

    “无量堂规矩,门里不开,门外不应,香灰不散,活人不丢。”

    袁大嘴眼皮一跳。

    “正十三?”

    竹姑脸色白了半边。

    “山里那双鞋在传话?”

    袁大嘴没答,手掌压紧听水盅,耳朵贴向铜钱边。

    铜钱里又传来远处木门的轻响。

    三短一长。

    随后是指甲划过门槛的动静。

    再往后,有人把碗放在门前,瓷底碰地,清清脆脆。

    袁大嘴低骂一声。

    “沈渡真去无量堂了。”

    竹姑急了。

    “陈掌柜回得去吗?”

    “回个屁,万堡山门口都被堵了。”

    袁大嘴抬头喊:“老挑担的,过来!”

    挑担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

    “胖爷。”

    “拿白米,姜片,盐肉,摆到第七桩北边,碗口朝京畿。”

    “朝哪儿?”

    “你管它朝哪儿,听我的。”

    竹姑一下明白了。

    “旧渡饭,给无量堂送门气?”

    袁大嘴咧了咧嘴,唇角挂着血沫。

    “胖爷别的不行,蹭饭的路熟。水脉连着门气,白米认活人,姜片暖门槛,盐肉留人味。姓陈的能拿这套骗鞋庙,胖爷也能拿来骗门外那缺德玩意儿。”

    竹姑立刻招呼镇民。

    “快,白米要新淘的,姜片别沾黑米锅,盐肉切薄。”

    袁大嘴补了一句。

    “切厚点。”

    竹姑看他一眼。

    袁大嘴哼了声。

    “反正记陈无量账上。”

    镇民忙起来,破庙前的长桌被抬到青石桩边,白米团一个个摆成小圆,姜片压在碗沿,盐肉挂上竹签。

    洗衣妇人抱着候补十三男童站在人群后。

    男童脚踝上的黑印淡了些,可一听见无量堂三个字,又抬起头来。

    “我也能听见。”

    洗衣妇人立刻捂住他的耳朵。

    袁大嘴偏过脸。

    “别捂,他听见啥?”

    男童小声说:“门外有半月扣。”

    袁大嘴脸色变了。

    “什么半月扣?”

    “黄铜的,上面刻陈字。”男童缩进妇人怀里,“它放在白米姜汤旁边,味道像陈掌柜,又不像。”

    竹姑看向袁大嘴。

    “沈渡拿假扣引小聋子?”

    袁大嘴喉咙滚了一下。

    “那小崽子耳朵听不见,鼻子灵。要是闻着陈家的味,又看见陈字扣,真会当老陈出事了。”

    挑担男人急得手心冒汗。

    “那怎么办?”

    袁大嘴把脸压回青石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灰。”

    “灰也能听?”

    “废话,无量堂香灰是陈半仙铺门时留下的,门槛灰不散,外头就算摆亲爹也开不了。”

    竹姑道:“你刚才传话给他了?”

    “正十三传的,胖爷还没来得及回。”

    袁大嘴伸手摸向盅底铜钱,指尖刚碰到边,烫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竹姑忙道:“别硬碰。”

    “硬碰也是姓陈的赔。”

    他把铜钱边的泥拨开,嘴贴近听水盅。

    “小崽子,听不听得见不打紧,闻得到就行。门槛灰往鼻子上抹,假扣别碰,白米别收,门外谁装你家掌柜都让它滚。”

    铜钱没应声。

    只有远处门槛上又传来划灰声。

    三短一长之后,多了两下。

    袁大嘴脸上的肉动了动。

    “嘿。”

    竹姑忙问:“什么意思?”

    “他说,闻出来了。”

    “怎么说的?”

    “小崽子不能说话。”袁大嘴咧嘴,“他画的是无量堂账符,三短一长是门在,两下是人活。”

    洗衣妇人怀里的男童抬起头。

    “可门外那个人还没走。”

    袁大嘴眼睛眯了起来。

    “他还干啥?”

    男童听了一会儿,脸色白了。

    “他在门口摆鞋。”

    河边镇民的说话声一下轻了。

    竹姑握紧短棍。

    “什么鞋?”

    “一只小鞋。”男童说,“没有后跟。”

    袁大嘴低骂。

    “守门童局。”

    听水盅里的水纹开始打旋,第七桩下方传来空空的门声。

    袁大嘴胸口一沉,整个人被水气压得往下贴。

    竹姑伸手要扶。

    “别动我。”

    袁大嘴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门声要借无量堂门槛进山,沈渡把小鞋摆过去,是想让小聋子脚气先接第十三墩。”

    挑担男人听得脸都白了。

    “那孩子不出门也会被借?”

    “门要是认了他的鞋气,就会。”

    竹姑咬紧牙。

    “可他耳闭,正对沈渡后添的账。”

    袁大嘴骂道:“姓陈的挑孩子真有本事,捡个小聋子都能被千机门惦记。”

    河心活棺轻轻动了一下。

    前头刚认出的红绳小鞋灯飘到岸边,鞋尖朝第七桩转了转。

    洗衣妇人怀里的男童忽然开口。

    “让他脱鞋。”

    袁大嘴转头。

    “谁?”

    “无量堂里的哥哥。”男童说,“鞋声在脚底下,就把鞋脱了。竹姑说的。”

    竹姑一下看向他。

    袁大嘴嘴角抽了抽。

    “好小子,救命话比胖爷嘴还快。”

    他把这句压进听水盅里。

    “小崽子,鞋脱了,赤脚站门槛灰里。疼也别退。听见没有,听不见也给胖爷闻明白。”

    远在京畿的无量堂,门缝里透着昏黄灯火。

    小聋子蹲在门后,鼻尖抹着香灰,怀里抱着小木箱。

    门外一碗白米姜汤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刻陈字的半月扣,铜色旧得发沉,边角被人摸得发亮,陈无量常拿它压在喉口。

    门槛外,还有一只缺后跟的小布鞋。

    鞋尖朝里。

    小聋子盯着它看了很久,鼻翼动了动。

    那半月扣有陈家的旧味,底下却藏着水腥和黑米酸。

    门外有人温声开口。

    “开门,你家掌柜在万堡山出事了。”

    小聋子把木箱抱得更紧。

    门外那人又说:“你听不见,可你闻得到。他的半月扣在这里。”

    小聋子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布鞋边缘渗出一点黑水。

    他想起陈无量走前拍他脑袋时说的那句。

    守门就守门,别学狗乱叼东西。

    门外的鞋声贴到门槛边。

    小聋子把两只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到门内,又抓起一把香灰,撒在脚底。

    灰一碰皮肉,疼得他咬住了嘴唇。

    门外那只缺后跟的小鞋停在门口。

    小聋子把破铜钱按在门槛内侧,另一只手蘸灰,在地上划了两道。

    门在。

    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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