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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鲁军大营。
吴起站在营帐前,看着远处连绵的齐军营火。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火龙。亢父城就在二十里外,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三天了。
从校场点兵到现在,三天时间。齐军没有进攻,只是扎营,加固工事,派小股游骑不断骚扰鲁军的粮道。像是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不急着一口咬死,而是要慢慢玩,玩到老鼠精疲力尽,玩到老鼠自己崩溃。
“将军。”
荆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身简陋的皮甲,腰佩短剑,脸上那道疤在火把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此刻,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都安排好了?”吴起没回头。
“三百锐士,分成三十队,每队十人。三队一组,轮值夜哨、巡逻、潜伏。”荆五的声音很稳,“按将军教的,暗号是‘风起’,回令是‘云涌’。认令不认人。”
吴起点了点头。
三天,他把现代特种部队的班组战术简化、拆解,教给这三百人。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如何交叉掩护,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他们学得很快——快得让人心惊。也许是因为他们真的没什么可失去的,也许是因为荆五这个队率,用最直接的方式“说服”了几个刺头。
“有件事。”荆五顿了顿。
“说。”
“下午巡逻时,抓到一个奸细。不是齐人,是鲁人。身上有季孙氏的家徽。”
吴起终于转过身。
营帐里,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人呢?”
“按将军的规矩,审完了。”荆五说,“是季孙大夫派来的,想摸清锐士营的布防,还有……将军您每日的行程。”
“然后呢?”
“然后,属下把他放了。”
吴起挑眉。
“属下在他左腿内侧,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会一直流血。”荆五的声音依然平静,“属下告诉他,跑回季孙大夫那儿,说不定还有救。要是跑去别处……血一流干,人就没了。”
吴起看着荆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某种……带着欣赏的笑。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猎户。”荆五说,“专打狼。狼最狡猾,知道躲陷阱,知道绕开套子。所以你得比狼更狡猾。”
“怎么打?”
“找到狼窝。不急,慢慢等。等狼出去觅食,在窝里下药。不毒死,毒个半死。等狼回来,看见崽子病了,急了,就会露出破绽。”荆五顿了顿,“然后,一箭穿喉。”
吴起点了点头。
“你妹妹的事,”他突然说,“等这仗打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荆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地。
“将军不必——”
“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吴起打断他,“但前提是,这仗要赢。而我们要赢,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他走到营帐中央的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潦草的地形和标记。
“齐军主将,田和。”吴起指着地图上齐军大营的位置,“田氏嫡系,田乞的孙子。今年四十二岁,打过七场仗,赢五输二。输的两场,一次是对晋,一次是对燕。”
荆五起身,走到案前。
“此人的用兵习惯,”吴起继续道,“稳。太稳。每次出征,必先扎营,必先固守,必先耗。耗到对方粮尽,耗到对方军心涣散,然后一举压上,以力破巧。”
“所以这三天,他不动。”
“对,他在等。”吴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等鲁军自己乱,等季孙氏那些人,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那我们——”
“我们不等。”
吴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亢父城东北十五里,一处山谷。地图上只标注了两个字:鬼哭。
“这里,当地人叫鬼哭峪。两山夹一谷,谷中有溪,雨季成河,旱季见底。现在是初春,溪水刚化,水流不大,但谷地泥泞。”吴起说,“最重要的是,这里是齐军粮道的必经之路。”
荆五的眼睛亮了。
“将军要劫粮?”
“不。”吴起摇头,“我要请田和,来这里做客。”
他抬起头,看向荆五。
“明天一早,你带三队人,三十个。轻装,只带短兵、弓箭、火折。去鬼哭峪,在谷地两侧的山林里埋伏。不要暴露,不要动手。就看着,记下齐军运粮队的规模、护卫人数、通过时间。”
“然后呢?”
“然后,等我的信号。”
“信号是?”
吴起从怀里掏出一枚骨哨。很简陋,就是用兽骨磨的,中间钻了个孔。
“听到三长两短的哨声,就从东侧佯攻。扔石头,放箭,喊杀声要大,但不要真冲下去。等齐军护卫被吸引过去,西侧的人,用这个——”吴起又掏出几个陶罐,很小,巴掌大,用蜡封着口,“扔到粮车上。扔完就走,不要回头。”
荆五接过陶罐,掂了掂,很轻。
“这是?”
“猛火油。”吴起说,“我从鲁国军械库里‘借’的。扔出去,陶罐会碎,油会溅出来。这时候,射火箭。”
荆五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烧了粮草,齐军必乱。”
“不。”吴起再次摇头,“不烧。”
荆五愣住了。
“我要你控制火势。”吴起说,“只烧三辆车。刚好让齐军手忙脚乱,刚好让他们以为,这是一次失败的劫粮。然后,你们撤退,留下痕迹——明显的痕迹,往亢父城方向撤。”
荆五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在思考。
然后,他猛地抬头:“将军是要……引田和出来?”
“对。”吴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那是鬼哭峪往南五里,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地图上没有名字,但吴起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田和用兵求稳,但此人有个毛病——好名。”吴起说,“他祖父田乞,当年就是靠‘爱士’之名,收拢人心,最终田氏代齐。所以田和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运粮队被袭,哪怕只损失三车粮,他也会怒。而当他发现,袭击者只有几十人,还慌不择路往亢父城逃……”
“他会追。”荆五接道,“而且会亲自追。因为这是立功的机会,是彰显他‘勇武’的机会。”
“对。”吴起点头,“他会带亲卫骑队追击。人数不会多,最多三百骑。因为在他看来,几十个“盗贼”,三百骑足以碾碎。”
“然后呢?”
“然后,”吴起的手指,在那个圆圈上重重一点,“我们在这里,等他。”
营帐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木柴噼啪的爆响。
荆五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圆圈,看着鬼哭峪到那片丘陵之间的五里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像是在计算什么。
“将军,”他最终开口,“我们只有三百人。而且是步卒。田和的亲卫骑,是齐军最精锐的技击士。正面冲阵,我们挡不住一轮。”
“谁说我们要挡?”
吴起从案下,又抽出几卷竹简。展开,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一个个倒三角的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刺;一片片用草绳串联的木桩,桩头缠着铁蒺藜;还有用树枝、藤蔓编织的,像是巨大鸟巢的东西。
“这是……”
“陷阱。”吴起说,“三天,我让剩下的人,除了操练,就在挖这些。鬼哭峪到丘陵的这五里,每一步,都有礼物等着田和。”
他抬起头,火光在眼中跳跃。
“我要教田和一件事。”
“战争,不是摆开阵势,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
“战争,是用尽一切手段,让敌人死,让自己活。”
荆五看着那些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了。”
“去准备吧。”吴起说,“寅时出发,天亮前必须到位。”
“是。”
荆五行礼,退出营帐。
吴起一个人站在案前,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圆圈。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依然在:
【历史轨迹推演结果:楚悼王三十七年,郢都,被楚国贵族乱箭射杀,卒。】
【死亡概率:99.7%】
但此刻,在那几行字下面,又多了两行新的:
【当前节点:鲁齐亢父之战】
【推演分支生成中……】
推演分支?
吴起集中精神。
那些字迹开始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一:田和率骑队冲出大营,追击“溃逃”的荆五等人。
画面二:骑队进入丘陵地,踩中陷马坑,人仰马翻。
画面三:两侧山林中,箭矢如雨落下。
画面四:田和身中三箭,被亲卫拼死救出,仓皇撤退。
画面五:齐军大营震动,连夜拔营,后退三十里。
画面六:鲁国朝堂,捷报传回,季孙氏的脸色铁青。
然后,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分支胜率:68.4%】
68.4%。
不到七成。
吴起皱眉。
他继续集中精神,试图看到更多。但画面开始模糊,最后消散,重新变回那几行冰冷的死亡预告。
只有“68.4%”这个数字,还残留了片刻,然后也消失了。
营帐外,传来更鼓声。
寅时了。
吴起深吸一口气,吐出。
六成八,够了。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剑。很普通的制式青铜剑,刃口甚至有些卷。他拔剑出鞘,用指腹试了试锋,然后还剑入鞘。
然后,他脱下深衣,换上铠甲。
同样是制式的皮甲,有些旧,护心镜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他系紧束带,挂好剑,最后,戴上一顶青铜胄。
胄很沉,压得脖颈有些酸。
但他戴得很稳。
出帐。
营地里,火把通明。三百锐士已经集结完毕,沉默地站在夜色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
荆五站在最前面,看到吴起出来,右拳捶胸。
三百人,同时捶胸。
没有喊“将军”,没有喊“万胜”。就这个动作,简单,干脆。
吴起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三天,这些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死囚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被反复捶打过的铁,淬过火的钢。
“话,三天前说过了。”吴起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今天,只说一句。”
“跟着我。”
“我活着,你们就活着。我死了——”
他顿了顿。
“你们也得活着。因为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死。”
沉默。
然后,荆五第一个转身。
“出发。”
三百人,像三百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吴起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鲁军大营的中军帐。那里灯火通明,季孙肥应该还没睡,可能在等奸细的消息,可能在谋划怎么在背后捅刀。
吴起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夜色如墨。
一行人贴着山脚,在树林的阴影中穿行。脚步很轻,偶尔有踩断枯枝的声音,但很快被风声盖过。
一个时辰后,鬼哭峪在望。
那是一条很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最宽处不过十丈。此时天还没亮,谷中弥漫着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
荆五抬手,队伍停下。
他转身,看向吴起。
吴起点头。
荆五点了三十个人,都是最早学会隐蔽、潜行的那批。他们脱下皮甲,只穿深衣,脸上用泥灰抹黑,然后像狸猫一样,窜进谷侧的树林,消失不见。
剩下的二百七十人,继续往前。
绕过鬼哭峪,往南五里,那片丘陵地到了。
这里的地势很怪。说是丘陵,其实是一个个低矮的土包,起伏连绵,土包间长满了灌木和荆棘。白天看,视野还算开阔,但到了夜里,地形复杂得像个迷宫。
吴起抬手,队伍再次停下。
“按图,布阵。”
没有多余的命令。三天,这些人已经把那些陷阱的位置、布置方法,背得滚瓜烂熟。他们散开,十人一队,钻进灌木丛,开始工作。
挖坑,埋刺,系绳,布置绊索,伪装……
动作很快,很静。
吴起走到最高的一处土包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鬼哭峪的谷口。雾气正在消散,天边泛起鱼肚白。
快了。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属于“吴恒”的那部分意识,在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田和的性格,齐军骑队的战力,地形的影响,天气的变化……无数变量在脑海中碰撞、计算。
属于“吴起”的那部分本能,则在感受。
感受风的方向,感受地面的震动,感受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战争来临前的紧绷。
然后,是那个“系统”。
那几行字,那些画面,那个68.4%的概率。
这到底是什么?
金手指?预知能力?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在观察,在记录,在推演?
吴起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要赢。
要改变那99.7%的死亡结局。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丘陵上。灌木丛的叶尖挂着露水,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远处,鬼哭峪方向,突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很轻,很密,像闷雷滚过地面。
吴起睁开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露水。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
放在唇边。
深吸一口气——
“嘘——嘘——嘘——嘘——嘘——”
三长两短。
哨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下一刻,鬼哭峪方向,喊杀声骤起!
虽然隔得很远,但依然能听出,那是荆五等人的声音。他们在佯攻,在制造混乱,在按照计划,把“猎物”往这边引。
吴起收起骨哨。
他拔出剑,举起,剑尖指向天空。
阳光下,青铜剑反射出冰冷的光。
“锐士营——”
他的声音,像刀锋劈开清晨的寂静。
“——迎敌!”
二百七十人,从灌木丛中站起。
他们沉默地举起兵器,沉默地看向北方,看向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没有恐惧,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等待杀戮的平静。
吴起站在土包上,看着远处烟尘扬起。
视野边缘,那行字再次浮现:
【推演分支:鬼哭峪伏击战,进行中……】
【胜率波动:68.4%→71.2%→73.8%……】
数字在跳动,在上升。
吴起握紧剑柄。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田和,”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告某种命运的开启,
“欢迎来到,
我的战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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