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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胃把我折腾醒的。
我拉开帐篷拉链,蹲在外面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东西又苦又酸,混着昨天吃的炖肉的味道。罗德里戈从一个帐篷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过了一根烟的功夫,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递给我。
“喝了。”
“什么东西?”
“古柯叶煮的水。喝了就不吐了。”
“药?”
“不是药。古柯叶,当地人嚼了一千年的东西。你把它当茶喝就行。”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比中药还苦,苦得我舌头麻了。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我又喝了几口,把搪瓷缸子还给他。
“谢谢。”
“不用谢。你要是吐在塔里,清理起来很麻烦。”
索菲亚从她的帐篷里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卡其色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但眼袋还是那么重。她把一瓶矿泉水和几块压缩饼干塞进我的包里,拉好拉链。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走吧。”
从营地到塔,看着近,走起来确实远。罗德里戈走在最前面,用一把砍刀劈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我跟在后面,索菲亚在最后。雨林里的路不是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勉强能分辨的一条细线,很多地方被新长出来的枝叶盖住了,不仔细找就会走偏。
脚底下的泥又软又滑,靴子踩下去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味。空气又湿又闷,像钻进了一个蒸笼。露水从头顶的树叶上滴下来,滴在脖子上,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蒸干了。
走了不到一百步,我的衣服就湿透了。
罗德里戈走得不快,但我跟得吃力。他的腿在雨林里像是长了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我踩在他踩过的地方,还是打滑。
“你慢点。”索菲亚在后面说。
“我没快。”罗德里戈头也没回。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树忽然变少了。不是变少了,是树被砍过。树干上留着刀砍过的痕迹,有的已经长了新皮,有的还是白茬,像是最近才砍的。
“勘探队砍的。”罗德里戈说,“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整条路上全是藤蔓,根本走不通。他们砍了三天才砍出一条路。”
“塔门也是他们打开的?”
“塔门没打开。封死了。他们从侧面凿了一个洞。”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你比勘探队的人走得慢。”
“我比他们重。”
“不是重。是你的脚不习惯这里的土地。这里的土地是活的,它会在你脚底下动。你要学会踩的时候用力,拔的时候更快。”
他还想说点什么,索菲亚在后面开口了。
“罗德里戈,专心走路。”
他又转回去继续走。我跟着他,试着用力踩,更快地拔。效果不大,但至少没再打滑。
快走到塔的时候,路突然开阔了。
砍过的痕迹消失了,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矮灌木和齐腰深的杂草。脚下的泥地被碎石和石板替代,石板铺得不整齐,缝隙里长满了草,但能看出来这不是天然的地面——是人工铺过的。
索菲亚走到我旁边。
“这里以前应该是一片广场。塔前面的广场。”
“广场?这种地方,建广场?”
“不只广场。勘探队在附近还发现了石墙的遗迹,像是某种建筑的地基。不是塔本身,是围绕塔的建筑。有人在这里住过。”
“谁?”
“不知道。雅诺马米人说不是他们的祖先。”
我站在那片碎石和杂草中间,看着前面的塔。
那些石板虽然破旧,有的裂了,有的翘起来了,但排列方向整个朝向塔,像是塔是圆心,广场是它辐射出去的波纹。不,不止是广场。塔的四周,以越来越大的圆周向外扩散,数百年来,这片空地一定曾被人精心维护过——割草、夯土、修补石板。但现在,它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广场,几百年来没有人再踏足。
塔比我昨天从船上看的时候更高。
站在塔底下抬头看,塔尖刺进灰白色的天空,塔身的石头被藤蔓缠着,但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到石头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灰色,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塔的每一层都有檐角,微微上翘,那些檐角的线条我见过——在国内的寺庙里,在古画里,在书里。
这不是南美的建筑。
这是中国的。
索菲亚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罗德里戈靠在一棵树上,点了一根烟。
我走到塔门前。门不大,两扇石门,被条石从外面封死了。石头和石头之间填着灰浆,灰浆已经干透了,裂了很多缝。我伸手摸了摸封门石的表面——上面刻着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那些笔画弯弯曲曲,像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有的一笔很长,有的很短,但看得出来是刻意的,不是随手的涂鸦。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问。
“没人知道。”索菲亚走过来,蹲在封门石前面。“考古队请了古文字学家来看过,认不出来。雅诺马米人也认不出来。老祭司说不是他们写的。”
“不是他们写的?”
“他说建塔的时候,雅诺马米人还没来这里。”
门封死了。但侧面有个洞。
洞口在塔的南侧,离地大约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开的。石头的断口是新的——不,不算新,但比起封门石上那些被风雨侵蚀了八百年的刻痕,这个洞像是昨天才凿的。
“勘探队凿的?”
“不是。”索菲亚摇头,“他们来的时候,这个洞就在这里了。”
“谁凿的?”
“不知道。也许是老祭司。也许不是。”
洞口不大,勉强够一个人钻进去。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光柱照到的地方是碎石和灰尘,再往里就黑了。
“进吗?”我问索菲亚。
“不进。今天不进。”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进去,只看得到你想看到的东西,看不到你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解释。
她走到洞口旁边,把一只手按在石壁上。
“今天先看外面。你先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耳朵听。这座塔不止是里面那些尸体,塔本身就在说话。你不先听它说话,进去了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我站在塔前,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那种沉沉的、压手的凉,像你握着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水分被石头吸进去了,温度也被吸进去了。
石头底下有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风吹的,是很轻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东西在石头里面。我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塔有心跳。
“你感觉到了?”索菲亚问。
我没有回答。我睁开眼,看着那些藤蔓。我之前以为藤蔓是从塔顶垂下来的,长了八百年,把塔身裹住了。但走近了我才发现——不对。藤蔓的根不在塔顶,在塔底。它们从地面爬上塔身,一层一层往上攀,把塔死死捆住。像是怕它倒,又像是怕它跑。
罗德里戈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看完了吗?”
“还没有。”索菲亚说。
“天快阴了。要下雨。”
我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比之前更低了。空气更闷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塔尖消失在云层里,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明天再进。”索菲亚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还没准备好。”
“我要怎么才算准备好了?”
她看着我。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不是路更难走了,是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那道疤,那具尸体,那个老祭司,这块会跳动的石头。还有封门上那些看不懂的字,洞里那片黑色的未知。
罗德里戈走在前面,砍刀劈在藤蔓上,每一下都像砍在我脑子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帐篷上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
我钻进帐篷,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背包上。躺下来,闭眼。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石头的温度。凉意渗进了指纹的每一条纹路里。
那块石头的震动——心跳——还在我的掌心里跳。我知道今晚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会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心跳哪个是它的。塔在看着我,塔在叫我。
我闭上眼。帐篷外面,雨声越来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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