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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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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叶,你一定会看到,此前的历史本来如一挂老牛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慢腾腾地挪动,却突然间像受到了惊吓,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和狂奔。

    由是,起先衣食无忧的云家,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穷的叮当响的穷人。

    这一切,似乎都发端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大火。

    某天,仲夏日暮,晚饭时分。

    噪杂无状的肖家大杂院,也才刚刚安静了一忽儿,西下屋马家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二依子老大,手里捏着一根笤帚糜子,一边剔着牙花子,一边打饱嗝,晃动着肥嘟嘟的大屁股,拧拧哒哒走出了房门。

    刚出门口,便见东边窑坑方向赤焰冲天,那二依子立时扯起了夜猫子般尖细的嗓音。

    “哎呀妈呀,快出来看吧,着火了。”

    随即,肖家大杂院十几户人家里跑出来好几十口人,七嘴八舌问那二依子:

    “什么事?”

    “哪着火了?”

    那二依子翘起一根兰花指,冲着东面火光的方向。

    “哎呀妈呀,眼睛瞎了是怎么的?看见没?窑坑那边。”

    如是这般,那二依子嗞哇叫唤着,领着一众人等冲出了大门,看着马路上全身通红、大鼻子的消防车警笛,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嘴里不停地嚷嚷。

    “快看吧,窑坑那个木头圈楼失火了。”

    是年,云十一。

    子夜,云入梦。

    五十出头的老父母却守着昏黄的灯。

    云母亲脸上淌着泪。

    “我说他爸,这把大火把东市场的圈楼烧落架了,我上班的那个被服厂也给烧黄了。那厂子是民办企业,没劳保。厂子黄了,我就没事干了,每个月五十几块的计件工资也就泡汤了。”

    云的父亲闷头抽了一口烟,慢声拉语地劝慰。

    “那有什么?我不是国营商店的职工吗?大小还是个门市部主任,一个月五十多元的工资,咱们一家就三口人,够花了。”

    云母亲抹了一把泪。

    “话是这么说,可少了我那份计件工资,咱们家的日子哪能像现在这么宽绰?再者说,你看看外面,**越闹越凶,市面上全乱套了。你在伪满当过铁路警长,红卫兵要是揪住这事不放,那可咋整?”

    云父亲叹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想那么多也没用。”

    彼时,云尚小,全然想不到,圈楼的这把大火只是个开头,随后几年,云家接二连三遇到了好几件糟心事。

    云的父亲被批斗,工资没了,一家三口,每人每月只由政府发放八块钱生活费;双重打击下,云的父母轰然病倒了,每个月看病抓药就得用掉小一半,剩下的十几元,全然无法支撑云家的日子。

    于是,几年前还穿西服、扎领带,像个小公子哥一样的云,一下子就落魄到了谷底,变成了穷得叮当直响,在那个时代最被人瞧不起的“黑五类”出身的狗崽子。

    最惨的是,云十四岁那年,母亲还去世了。

    云的母亲是在三道沟去世的。

    云母亲去世后,云和父亲把云的母亲葬在了三道沟。

    爷俩的悲伤就不用提了,说悲悲切切是轻的,简直就是痛不欲生。

    一家三口人,没了一个,剩下一老一小,老的五十多了,小的才十四。

    撕心裂肺的想念无法言表。

    老的想老伴,小的想母亲,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处理完云母亲的后事,云和养父就回到了小城,回到了肖家大杂院。

    那天,西下屋马家老娘们出门倒泔水,一回头,看见云和养父的脸阴得像不透风的乌云,蔫得像霜打了的树叶,毫无生气地走进了肖家大杂院的门。

    那娘们用眼睛紧盯着云和他父亲,直到看着俩人打开门锁,嘴角一边朝上,一边朝下,使劲一撇。

    “我早就说过,云家这么惯孩子肯定不是好事。他家那云,就是个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在这么个破大院里住着,还整天穿制服,梳分头,弄得跟个公子哥似的,一点都不合群。惯吧,妈没了,看以后谁还惯着他?”

    马家老娘们的嘴里刚冒出这番话,她根本没想到,对面屋门前的菜园子里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马家老娘们最不想看见的,东下屋家的虎媳妇。

    马家和那个虎媳妇家积怨颇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

    而且,那虎媳妇和马家老娘们最不对撇子。

    那天,东下屋的虎媳妇正在自家门口的园子里摘茄子,刚往嘴里塞了一个茄子纽,嚼巴两下,“咯”地一声咽进去,就听见马家老娘们说了上面那几句不中听的话,忽地一下站起身来,瞪了马家老娘们一眼。

    “谁的嘴这么损?哪家有个独生子不惯着?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个好日子?”

    马家老娘们看了一眼那虎媳妇三尺粗的大腰杆子,就像看见了瘟神,一扭身回屋去了。

    云家爷俩听到了马家娘们的三七疙瘩话,也看见了那虎媳妇打抱不平,却没心思掺和老娘们之间的事儿,赶紧开门进屋去了。

    刚进屋,爷俩就陷入了没边没沿的冷清。

    地上的桌椅,炕上的被子,依旧像云母亲在世的时候一样,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可是,家里最热闹的那个人,最疼人的那个人,整天嘻嘻哈哈在地上转悠,拾掇屋子,做饭,忙里忙外伺候这爷俩的人没了。

    那种冷清,就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从心里往外冒寒气。

    云和养父看着冷冷清清屋子和屋里的一切,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老的脸冲着墙,小的脸冲着窗户,爷俩背靠着背。

    自打回到肖家大杂院后,起先一些时日,云家爷俩看见屋里的东西就睹物思人,好像云的母亲还在。可转瞬之间一激灵,眼圈就红了,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过了些时日,爷俩逐渐接受了云母亲再也回不来的现实,于是,什么话都不想说,甚至觉得活着都没意思。

    十几天过去,云父亲见云几乎整日不言语,便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再在这么下去,非得把云憋屈坏了不可。

    如是,云父亲想跟云唠一唠。

    那天下午,云正准备做晚饭,云父亲拉开了里外屋隔断的门。

    “儿子,你把手里的活先放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云把锅放到炉子上,添上两瓢水,盖上了锅盖,从外屋走进了里屋。

    “爸,什么事?”

    “你妈对你好不好?”

    云听了,一愣。

    “我妈对我当然好了。我牛奶喝到了十二岁,一直吃细粮,天底下哪有我妈这么好的母亲?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云的父亲沉吟了半晌,眼泪一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良久,云父亲沙哑着嗓子。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我也不是你的亲爸。”

    登时,云的脑袋“嗡”地一下。

    “爸,你说什么?”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我也不是你的亲爸。你亲爸妈是你三叔和三婶。”

    此言一出,若五雷轰顶,云傻愣愣地站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许久,云的嘴巴动了两下。

    “爸,我妈刚没不几天,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云父亲老泪纵横,仰天叹了一口气。

    “儿子,我本来不想跟你说。可你看看,咱爷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听爸一句劝,你赶紧按照你妈的嘱咐,回到你三叔、三婶那里去,别跟着我遭罪了。”

    说完,云的父亲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手掌往下淌。

    云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塌陷的腮帮子,心,一揪一揪地疼。

    三年困难时期,云父亲吃代食品,糖渣滓,饿的走不动道,腿一摁一个坑,却领着自己下馆子,吃西来顺的牛肉火烧。

    这样的父亲,竟然要把自己身边唯一亲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撵走,那得下多大的狠心?

    而自己,在母亲刚刚离世没几天,就把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扔在一边,自己跑回亲爸妈那里享清福,那是丧良心。

    更何况,云十几年没和三叔和三婶在一起生活过,即便是亲生父母,也已经生疏了,不可能像在父亲身边那样自在和踏实。

    云如是想着,一摇头。

    “爸,我哪也不去。”

    云说话的声音不大,夹杂着十四岁少年罕见的苍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云的父亲一边落泪,一边数落云。

    “爸,别说了,我给你做饭去。”

    云说罢,转身去了外屋的厨房。

    里屋,云父亲坐在炕沿边上,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耸动。

    厨房里,云脑袋抵着墙,无声地落泪。

    此后的一年里,云家爷俩把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

    两个年龄相差四十岁的轱辘杆子(光棍),老的五十多,一身是病,小的才十四,还在上中学。

    家里没有女人,连点热乎气都没有,吃不上一口应时饭是常有的事。

    得给云找个妈了,云父亲捉摸。

    某日。云父亲问云:

    “让肖老太太给你当后妈,你愿不愿意?”

    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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