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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这座狭小破败的院落照得一清二楚。墙皮剥落的土墙,夯得不甚平整的地面,角落里堆着的破瓦罐和烂柴禾,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昨日婚宴留下的劣质酒气和食物馊味。
那五十个被朱重八和李云龙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已经在院中重新列队站好。虽然只被“主母”操练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此刻站在这里,与半个时辰前刚进来时已大不相同。一个个下意识地挺胸收腹,目视前方,肩膀打开,纵然身上衣衫褴褛,面色菜黄,却硬生生站出几分迥异于寻常溃兵散勇的挺拔精气神。只是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训斥的窘迫,以及一种对“主母”又敬又畏、混杂着茫然的古怪神色。
李云龙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像老匠人检查刃口一样扫过众人。他在一个刚才站军姿时肩膀总是不自觉耸起、名叫赵大的黑脸汉子面前停下。
“你,出列。”
赵大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属下赵大!”
“刚才站桩子,数你肩膀耸得最高,跟个要打鸣又不敢打鸣的公鸡似的。”李云龙语气平淡,却让赵大瞬间涨红了脸,吭哧道:“主、主母,属、属下以前在码头上扛大包,落下毛病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兵!”李云龙打断他,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膀、后背、腰胯处快速捏按了几下,力道不轻,赵大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弹。“嗯,筋骨还行,就是肉太松,没劲。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徐达盯着!”
“俯卧……啥?仰卧……?”赵大懵了,完全没听懂这两个词。
徐达也看向李云龙,眼神里满是询问。这词儿太新鲜,闻所未闻。
李云龙一时语塞,这才想起这年代根本没这说法。他略一思索,也懒得解释,直接走到旁边稍微平整点的空地,往地上一趴,双手撑地,腰背挺得笔直,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地做了几个标准至极的俯卧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这样,身体绷直如板,下去起来。这叫打熬臂力、腕力、腰力!仰卧起坐……”他目光一扫,看到院角有个练力气用的石锁,走过去仰面躺下,脚腕子勾住石锁的把手,双手抱头,又示范了几个仰卧起坐。“练腰腹!都瞧明白了?”
五十个汉子,连同旁边的徐达、朱重八,全都看呆了。主母……竟然就这么直接趴在地上,做出这等……粗野不雅的动作?虽说动作看起来确实扎实有力,透着股练家子的狠劲,可这……这哪是妇人该有的做派?!
朱重八眼角直抽抽,想开口提醒注意身份,可看着老李那副理所当然、毫不扭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老李行事,向来如此“不拘小节”,似乎……效果不差?至少这些兵看主母的眼神,除了畏惧,隐约多了点别的。
“看明白了就记心里!”李云龙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翻腾,站起身,目光重新锐利起来,扫视全场,“光站得直、站得稳,有个卵用?是兵,就得有力气!有耐力!有爆发力!从明日起,上午朱重八带你们练阵型、练刀枪厮杀,下午,我来给你们加练筋骨!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这一次,回答声整齐了许多,也多了几分认真和……认命。
“很好。”李云龙点点头,话锋一转,指向墙角那堆被徐达集中起来的、寒酸得可怜的“家当”,“现在,说说咱们的本钱。徐达,之前让你清点的家伙事,再说一遍。”
徐达立刻上前一步,朗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回主母,清点完毕。咱们五十人,有完整腰刀九把,其中三把豁口严重;长枪二十一杆,枪头锈蚀、木杆开裂的占大半;猎弓、柴弓拢共七张,箭矢不足四十支,多半还是秃杆无簇的;皮甲……只有五副,破烂不堪。其余弟兄,用的是削尖的木矛、柴刀、菜刀,还有两人是空手。”
这清单每报一样,队伍里不少汉子的头就低下几分。这装备,别说跟郭子兴麾下那些正经战兵比,就是跟一些结寨自保的乡勇土围子比,都寒酸得让人抬不起头。朱重八的脸色也阴沉下去,这就是他朱重八眼下全部的本钱,是郭子兴“赏”给他、用来卖命的破烂。
“就这点家当?”李云龙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沮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走到那堆破烂前,随手抄起一把豁口的腰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摇摇头:“铁料尚可,淬火差了,保养更是跟屎一样。”又拎起一杆枪头锈得发红、木杆都朽了半截的长枪,“这玩意儿捅人?捅野狗都怕折了!”
他丢下长枪,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木屑,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提高:“家伙差,怎么办?”
众人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茫然。能怎么办?等着上头拨发?郭大帅能想起他们就不错了。去偷?去抢?那也得有家伙、有胆子才行。
“等是等不来的!靠别人施舍,更是做梦!”李云龙的声音斩钉截铁,“家伙差,咱们就自己想法子!没枪没炮,敌人给咱们造!那是后话。现在,咱们得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他走回队伍前方,目光如电:“第一,把这些破烂,给我收拾出来!豁口的刀,找块磨石,一点点给我磨出刃来!锈了的枪头,用砂石、用醋,给我蹭亮!裂了的枪杆,找麻绳、找皮子,给我绑紧实!弓弦松了、糟了的,想法子换!没箭的,去砍竹子,削木棍,捡鹅毛,给我做!五天之内,我要看到每个人手里,至少有一件能见血的家什!”
徐达眼睛一亮,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手!”
“第二,”李云龙继续道,“光有家什不够,人得吃饱,有力气。徐达,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口粮?”
徐达面露难色,看向朱重八。朱重八沉声道:“昨日婚宴耗去不少,眼下……不足三十人十日之粮。”这还是往宽了算,实际上更紧巴。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五十个人,三十人十天的粮,等于每个人都要饿肚子。
“都慌什么?”李云龙喝了一声,压下骚动,“天塌不下来!粮食不够,咱们就自己挣!”
自己挣?怎么挣?众人眼里升起疑惑,也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今天起,除了整备兵器、操练筋骨,再加两样事!”李云龙的声音清晰有力,“徐达!”
“在!”
“你带十个人,去城里、城外,给我寻摸菜种、粮种!不拘什么,萝卜、青菜、豆子、黍子,能种的都要!再想法子搞点粪肥、草木灰!这院子前后,所有空地,墙根下,屋檐下,只要有点土的地方,全给我开出来,种上!”
种菜?种粮?徐达和众人都愣住了。他们是兵啊!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哪有当兵的自己种地的?这传出去……
朱重八也皱起眉,低声道:“老李,这……怕是不妥。将士们……”
“将士们怎么了?将士们不吃饭?等着饿死就妥了?”李云龙瞪他一眼,“现在咱们人少,地盘就这屁大点院子,不想办法自己产点,指着郭子兴开恩?面子能当饭吃?这叫生产自给,先活下来再说!等咱们以后兵强马壮了,自然不用干这个。但现在,这就是军令!”
朱重八被噎得说不出话,但仔细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面子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第三!”李云龙不再看他,转向队伍中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手脚还算灵便的,“你们几个,还有院里原先留下、手脚勤快的那俩婆子,成立‘后勤队’!会补衣服的补衣服,会纳鞋底的纳鞋底,把咱们手头能用的旧布、破衣,都给我收拾出来,改制成绑腿、鞋垫、干粮袋!针脚要密,要结实!再挑两个会做饭的,跟着那俩婆子,成立‘炊事班’!研究怎么用最少的粮,做出最顶饿、最不易坏的饭食!粟米可以磨成粉,掺野菜,做成饼子晒干!办法自己想!”
这下众人彻底懵了。练兵、种地,现在还要做女红、研究做饭?这主母……到底要干啥?这哪是军营,这不成农户和工匠铺子了?
李云龙将众人脸上的茫然、不解、甚至是一丝抵触看得清清楚楚。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炸雷:“都给我听好了!觉得委屈?觉得丢人?我告诉你们,啥叫丢人?丢人是饿着肚子,被敌人像撵兔子一样宰了!丢人是穿着破衣烂鞋,冻掉脚趾头,跑都跑不动!咱们现在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力气拿起刀枪,去跟敌人拼命,去挣咱们自己的活路,挣咱们自己的前程!”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跟着朱重八,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搏命的!但搏命,也得有搏命的本钱!这本钱,就是你们手里的刀,身上的力气,肚里的粮食!这些东西,别人不给,咱们就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今天咱们种下一把菜籽,也许明天就多一口吃的!今天咱们多补一双鞋,也许明天逃命就快一步!今天咱们省下一口粮,也许关键时候就能多撑一天!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一次,回答声骤然响亮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人眼神闪烁,但更多人脸上那股茫然和抵触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动的狠劲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是啊,主母说得对,活命要紧,别的都是扯淡!
朱重八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被老李三言两语就激得嗷嗷叫、虽然还没完全理解但已愿意去干的部下,心中震撼莫名。这老李,带兵鼓劲的本事,简直神了!
“徐达!”李云龙喝道。
“在!”
“带人,立刻开始!整备兵器的,开荒种地的,缝补做饭的,各司其职!今晚我要看到第一批磨快的刀,开出的地!朱重八!”
朱重八下意识挺直:“在!”
“你去挑剩下的八个弟兄,首要忠诚敢战!挑好了,下午带过来,我亲自看!现在,散开,干活!”
众人轰然应诺,在徐达的指挥下,迅速分头行动起来。有人去找磨石,有人去墙角清理碎石瓦砾,有人去翻找旧布破衣,那两个留下的婆子也被指挥得团团转。小小的院落,瞬间充满了忙碌的喧嚣和生机。
朱重八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部下,又看看站在院中,背着手监督、不时出声指点几句的老李,只觉得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的荒诞,却又透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也转身出门,去办自己的差事。
日头渐高,小小的院子里热火朝天。磨刀声、砍削声、翻地声、低声的交谈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徐达亲自带人,不但开垦了院内每一寸能下脚的土地,甚至将院墙外几步内的荒地也悄悄清理出来,撒上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蔫巴巴的菜种。
晌午时分,“炊事班”端出了第一锅“改良版”午饭——更稠的粟米野菜粥,以及掺了豆面和少量盐,被烤得硬邦邦、但据说更耐储存的杂粮饼子。味道依旧粗粝,但分量似乎实在了些。众人蹲在院里,呼噜噜喝着粥,啃着饼子,虽然疲惫,眼神却比早晨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下午,朱重八领着八个新挑出来的汉子回来了。都是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带着股豁出去狠劲的年轻人。李云龙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看了看他们的手脚和眼神,便点头留下。至此,五十人的架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接着,李云龙开始了他的“第一课”。没有高台,他就站在院子中央,五十人围坐四周。
“今天,不讲怎么杀人,先讲讲,为啥要拿起刀,跟人拼命。”李云龙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清晰,“为了郭大帅?他给了你们几口粮?为了这濠州城?它给了你们啥庇护?都不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拿起刀,首先是为了自己,为了身后可能还活着的爹娘、婆娘、娃!这世道,皇帝老儿不管咱们,当官的欺压咱们,元兵鞑子拿咱们当牲口!不拿起刀,就是等死!就是任由别人宰割!”
“跟着朱重八,拿起刀,是为了杀出一条活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吃饱饭,穿暖衣,能让家人不再担惊受怕,能挺直腰杆做人!”
“但活路不是等来的,是挣来的,是拼来的!怎么挣?靠纪律,靠本事,靠大伙抱成团!”
“咱们的规矩,很简单!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叫你往东,不能往西!第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咱们的刀,要对准欺压咱们的人,不能对准比咱们还苦的穷乡亲!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然后按规矩分配!谁立功多,谁出力大,谁就多分!绝不许私藏,但也绝不亏待拼命的弟兄!”
“犯了规矩,别怪军法无情!但只要你守规矩,肯拼命,我老李……和朱重八,保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有我们一点好处,就绝忘不了你们!”
话语朴实,甚至粗粝,没有之乎者也,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汉子心头。许多人听着,眼眶微微发红,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
“都听清楚了?”李云龙最后喝道。
“清楚了!”吼声震得院墙上的灰土都簌簌落下。
接下来的几天,这座小小的院落以惊人的效率运转着。磨亮的刀枪开始泛出寒光,开垦出的菜地冒出了稀稀拉拉的嫩芽,虽然远水不解近渴,但总归是个希望。每个人腰间多了结实的布带,腿上打了绑腿,脚上的破鞋也尽量修补过。更重要的是,那股混吃等死、茫然无措的散漫之气,被一种紧绷的、带着饥饿狼群般的狠劲和一丝微弱希望所取代。
朱重八每日去郭子兴那里“点卯”,越发恭顺低调。郭子兴对他“戴罪立功”的“懂事”颇为满意,偶尔问起他部下的情况,朱重八只苦着脸说“正在整顿,勉强糊口”,绝口不提院中的变化。郭天叙派人来“探望”过两次,只看到一群兵不像兵、农不像农的汉子在院里忙些“不上台面”的杂活,嗤笑几声便不再关注。
第三天傍晚,徐达匆匆从外面回来,带回了关键消息。
“大哥,主母,”徐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城外西南边,靠近废窑的那片乱坟岗子,发现了三个生面孔!打扮像流民,但脚上的靴子不对,是军中制式的底子!夜里聚在破窑里嘀咕,用的是蒙古话!咱们一个弟兄,早年跟过商队北边,懂几句鞑子话,隐约听到‘朱’、‘院子’、‘放火’几个词!”
朱重八瞳孔一缩,猛地站起:“真是冲咱们来的?郭天叙他……”
“是不是郭天叙指使的,两说。但肯定是冲着咱们这院子来的,错不了。”李云龙很冷静,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听那意思,就是明晚后半夜!觉得咱们缺粮少械,人心不稳,又是新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想趁黑放火制造混乱,再摸进来杀人!”徐达道。
“好,很好。”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愁没机会让弟兄们见见血,也没地方找开张的彩头。徐达,那三个探子,还盯着?”
“盯着!绝对跑不了!”
“先别动,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李云龙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明晚……咱们给他们好好备一份‘接风宴’!”
他招手让朱重八和徐达凑近,低声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徐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朱重八也抚掌,眼中杀机与兴奋交织:“此计甚妙!既能除了探子,又能……”
“又能让郭子兴,不得不把咱们该得的粮饷,连本带利吐出来!”李云龙接道,笑容里满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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