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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一连两日没有什么动静。
既没有发起攻城,也没有要撤兵的迹象。
杨逍站在城楼上望了几回,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黄巢手下的叛军打仗,要么死磕到底,要么一触即退。
黄邺这两天按兵不动,多半是在等什么。
这天上午,杨逍带着将领们先去看望了伤员。
城南的几间民房临时改成了伤兵营,里头躺着百来号伤员,基本上都是箭伤。
杨逍在几个伤势最重的士兵床前蹲下,问了问用药和换药的事,又让左景辰等人多征集一些郎中,并让他安排人从库房多拨了些伤药过来。
离开伤兵营,他又带着大家朝着城西校军场走去。
校军场里到处是临时搭起的帐篷,老弱妇孺挤在里面,有的在煮粥,有的在哄孩子,还有几个年轻妇人蹲在井边搓洗衣物。
杨逍一露面,周围的人便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有人喊“都督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安心的意味。
左景辰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官员来到杨逍面前:“都督,这位便是桂州主簿江文远。”
“江主簿辛苦!”杨逍见他官服衣袍一角扎在腰间,满头大汗,由衷赞道。
江文远满脸愧色:“蒙都督不弃,某自当尽心竭力办好差事,以恕前罪。”
杨逍微微一笑:“江主簿,那都是裴梓良的事,你心里不必存着负担。眼下你能踏踏实实地照料这些百姓,比什么都强。”
“多谢都督宽慰,不过……”江文远稍微犹豫了一下,“进城避难的百姓不到三成,还有很多百姓尚未来到城里。”
听到这话,杨逍心里隐隐有些发紧。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却还没落下来。
隔天清晨,城外忽然再次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杨逍快步登城,还没走到垛口,城头已经有人喊了一声:“都督,你看——”
他几步跨到城墙边,往下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城外的叛军阵前列着长长的人墙,男女老少都有,用绳索捆着手臂,一串一串地连在一起。
不光是青壮男女,还有很多老人和孩子,踉踉跄跄地走着,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他们的身后,是叛军的督战队,举着明晃晃的刀枪,大声驱赶。
走得慢的当场刀砍枪刺,然后割断绳索,扔在路旁,再没有爬起来。
再往后,才是大队叛军,黑压压望不到头,正推着云梯、撞木等攻城器械,紧跟在百姓身后。
城头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吴天德那样在战场上滚过多少回的人,都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整话。
左景辰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颤,远处的哭喊声灌进耳朵里,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又干又涩,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杨逍看着城下那些被绳索串成一串的老百姓,双眉紧锁。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上记载过黄巢军队的残暴战法——驱民为盾,用百姓的血肉填平壕沟,用百姓的身躯挡住箭矢。
如今亲眼看见了,那种愤怒从心底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督,怎么办?”赵虎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杨逍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稳:“传令下去,没有某的军令,所有人不得擅自开枪射击,先放他们通过壕沟。”
“都督!”吴天德猛地转头,“放他们过来,后面就是叛军——”
“某知道。”杨逍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城下,“叛军就是要用百姓填壕。我们不放百姓过来,他们就会被叛军全部射杀在壕沟里。等他们过了壕沟,所有火力集中打击壕沟后面的叛军主力。左将军,你带弓弩手、投石车做好准备,听到命令再出手。”
吴天德咬了咬牙:“诺!”
杨逍又看向卢忠:“传令雷敬宗、郑坤,两营骑兵在城门内列阵,备好弹药和手雷,等我命令开门出击,反复冲击百姓身后、跨过壕沟的叛军督战队,不许越过壕沟外围,陷入叛军主力之中。”
“诺!”众人各自奔去。
城下,叛军驱赶着百姓已经冲到壕沟边。
老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一根长矛便从百姓身后刺来,正中那人的后心,倒在壕沟边沿,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箭矢也越飞越密,城头的守军不向百姓放箭,叛军的弓弩手却毫无顾忌地朝城头射。
举盾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有人中箭倒下,伤口涌出的血把脚下的青砖染出一道道深色。
“稳住!等到都督军令再动手。”吴天德、张佐元二人穿插在各自的队伍中,大声下令。
城头的火枪手举起枪又放下,握枪的指节捏得发白,许多人闭了闭眼,把枪口从城下那些被绳索捆住的背影上移开,有人把牙咬得咯咯响,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却硬是没有扣下扳机。
“都督!”城垛边的传令兵嗓子都喊得劈了,“叛军大队已经跟到壕沟后面了!”
杨逍抬眼望去,第一批百姓已经跌跌撞撞地跨过了壕沟,后面的百姓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过来。
而叛军的督战队紧跟百姓身后,抬着云梯和撞木,也已经跨越了壕沟,正在快速接近城墙。
“放箭!投石!”杨逍猛地挥下手。
城头憋了许久的火力终于倾泻而出。
五架投石车抛出火药罐,越过壕沟,在后面叛军的大队人马中轰然炸开。
火箭如流星般落入叛军队伍,将云梯和衣甲点燃。
火枪手端起枪,对着壕沟另一侧的叛军密集处轮番射击。
紧接着,城门轰然大开,雷敬宗和郑坤各带两千铁甲骑兵冲出城去。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绕开那些已经接近城池的百姓,直扑他们身后那些已经跨过壕沟的叛军督战队。
双管燧发枪在冲锋途中接连响起,弹丸如暴雨倾泻,无数叛军应声倒下。
黄邺在阵后看得分明,立即下令弓弩手全力射击城墙与壕沟之间的区域,不许放百姓进城。
副将嘴唇动了动,本想说那片区域还有几千自己的人,可话到嘴边,撞上黄邺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箭矢随即改变方向,朝着那片混杂着百姓和叛军的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
无数百姓和叛军倒在箭雨之下,壕沟周边的尸体很快堆叠起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百姓、哪些是叛军,鲜血混在一起,把干涸的地面浸得泥泞不堪。
雷敬宗的骑兵虽然有铁链甲护身,但箭雨太密,还是有人中箭落马。
雷敬宗自己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那里,他一把折断箭尾,提枪继续向前冲去。
杨逍在城头看得清楚,转身对卢忠道:“近卫营,全部随我出城!何春,带骑兵跟上!接应雷、郑二营!”
他带着五百近卫营骑兵冲出城门,何春的两千骑兵紧随其后,配合雷敬宗、郑坤的两营骑兵清剿越过壕沟的叛军。
双管枪和手雷轮番开路,随着他们的加入,越过壕沟、接近城池的叛军几乎被消灭殆尽。
杨逍一边策马冲杀,一边下令让所有近卫营骑兵大喊:“百姓往城门跑!不要回头!”
残存的百姓踉踉跄跄地往城门方向涌去,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身上还绑着半截断绳,跌跌撞撞。
城门口的守军站在门口,举盾掩护着百姓进城。
城墙下硝烟弥漫,遍地尸骸,鲜血混着泥土,把城门口染得一片暗红。
杨逍策马殿后,掩护最后一批百姓退入城门。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壕沟方向。
叛军大队人马被城头的火枪和火箭死死压制在壕沟另一侧,再也无法越过壕沟。
雷敬宗和郑坤带着骑兵很快消灭了越过壕沟的残存叛军,也撤了回来。
城门沉重地关上。
吴天德满脸烟灰,快步跑过来:“都督,百姓进来了多少?”
杨逍翻身下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那些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百姓,又看了看正被抬下去的伤兵,声音不高:“先清点伤亡。伤兵抬去治,百姓安排到校军场。”
杨逍转回身时脚步稍稍顿了一下,看见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城门洞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闭着眼,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老妇人低着头,不再哭了,只是攥着孩子的小手,僵在那里。
杨逍没有走过去,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沿着城楼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城楼。
城外,叛军丢下满地尸骸,尽数撤回了大营。
风吹过战场,裹挟着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翻卷着吹上城头。
那些被绳索串起的妇孺老幼,黄邺从始至终没把他们当成活人——不过是填平壕沟的土石、消耗城头箭矢的器具,死后便如柴薪般弃置在城下,与浸透泥水的断绳绞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是绳索、哪一截是残骨。
天空中乌云密布,低垂如压城的铁幕。
闪电在云层深处倏忽明灭,闷雷一声接一声,从远山滚到近处,像是天地也在发怒,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来。
杨逍站在城楼高处,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
云层中偶尔闪过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转瞬又沉入昏暗。
雷声愈发临近,暴风雨将至未至,仿佛连老天都在隐忍蓄力,等待一个它选定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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