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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幻境。
他知道眼前这个周国良是假的。
他知道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不是天空而是一堵贴满瓷砖的墙。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吊死鬼从他记忆里挖出来的碎片拼成的陷阱。
但当他听到“你妈的手术很成功”这句话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因为他确实听过这句话,从真正的周国良嘴里,在真正的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走廊里。
他那时候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印子。
周国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医生特有的温和语气说出了那句话:“手术很成功。”
没有说下一句。
那天晚上,心率监护仪响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滴滴滴的刺耳警报,而是一声长长的、平直的滴,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在慢慢变瘪。
他冲进病房的时候,护士已经在拔针了。
床单换过了,枕头摆正了,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一朵,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走廊尽头,尽头的墙开始漏水。
不是水,是血!
沿着墙缝往下淌,在惨白的墙面上画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空气清新剂的茉莉花香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医院特有的那种味道,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点点从病房门缝里渗出来的血。
周国良的身影在走廊里晃了晃。
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青灰色,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向上翻起,露出眼白,嘴角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和吊死鬼一模一样的弧度。
病历夹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
不是病历,是一张张发黄的讣告,每一张上面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陈澜感到一阵冰凉从脚底升起,不是阴气,是他自己的血液在往四肢末端撤退。
功德之光在他体表稳定地流转着,护魂玉贴在胸口散发着温润的凉意,两种防护叠加在一起,把幻境的侵蚀力削弱了七八成。
但剩下的两三成,正在他身上发挥作用。
吊死鬼的声音从走廊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印在脑子里的。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干涩的调子,而是温柔的、带着一丝同情的,像周国良当年跟他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怕的是这个。”吊死鬼说,“怕别人跟你说‘没事了’,然后转头就出事,怕自己又一次站在病房门口,什么也做不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窗户猛地弹开,外面那堵贴满白色瓷砖的墙轰然倒塌。
墙壁后面不是夜空,是一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和一缕花白的头发。
陈澜知道那是假的。
就算他不用功德之光去看,光是逻辑就能判断出那是假的,因为他妈的骨灰已经在老家祖坟里埋了很久了,不可能出现在铜山县一家废弃纺织厂的幻境里。
但当床上那个女人微微转了一下头,露出的那点下巴的轮廓,那个他小时候被噩梦惊醒时总是第一时间冲进来哄他的、别人都说他下巴长得像她的那个轮廓时,陈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功德之光不会帮你处理这个。
护魂玉也不会。
它们能挡住阴气,挡不住你亲生母亲在你记忆里留下的那一抹下巴的轮廓。
那一瞬间,陈澜感觉自己又站回了那条走廊里,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印子。
心率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耳边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吊死鬼以为它赢了,它出现在陈澜面前,看着低头的陈澜,嘴角上扬。
她见过无数个猎物在幻境中的反应,有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动物时吓得腿软,有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场景时瘫倒在地,有人在幻境里被自己的心魔追着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心脏再也承受不住,当场骤停。
她以为陈澜也会一样。
毕竟她在他记忆里挖到的这个场景,比任何恐怖片都更致命。
但她搞错了一件事。
陈澜从来没有怕过他妈的死。
他怕的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而现在的陈澜,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在病房门口抠指甲的普通人了。
下一秒,吊死鬼瞪大双眼。
陈澜抬起头。
他全身金光暴涨,功德之光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茧,金色的电弧在光茧表面疯狂跳跃,头发被雷光冲得根根竖起,在金光映照下真就跟超级赛亚人变身似的。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当年站在病房门口时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被点燃的怒火。
“那么多记忆你不选,你偏偏选这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雷光炸裂前的噼啪声,“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吊死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它见过无数猎物在幻境中的反应,恐惧、崩溃、跪地求饶、心脏骤停。
但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幻境里被戳中最痛的记忆之后,不但没倒下,反而开始发光。
那种光是功德之光,是天地法则对善行的回馈,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天然克星。
它虽然是恶鬼,但本质上也是阴邪之物,金光一照,浑身皮肤都在冒烟。
它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澜右手抬起,掌心那枚雷剑令印记亮得像是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一颗恒星。
金色的电弧从印记中疯狂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再从肩膀扩散到全身。
脚下的水泥地面在雷光中龟裂,裂缝里喷出刺目的金光,把整条医院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你从我记忆里挖出来的这个场景,确实是我这辈子最痛的时刻。”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周身雷光却越来越狂暴,“但你没有挖到后半段。”
他一掌推出。
没有喊招式名,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推出。
但那一掌带起的雷光,比之前轰魇妖时粗了不止一圈,金色的雷柱中夹杂着浓郁的功德金光,所过之处,医院走廊的墙壁、天花板、日光灯管、印花墙纸,全都在一瞬间被蒸发气化,连碎片都没留下。
幻境在这一掌之下直接碎了。
吊死鬼被雷光正面轰中,整个人从槐树上被炸飞出去,青灰色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最后重重砸在纺织厂的围墙上,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砖墙撞出一个大洞。
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根断掉的麻绳,但麻绳的断口处正在冒烟,被功德之光灼烧得嗤嗤作响。
吊死鬼从碎砖堆里挣扎着爬起来,青灰色的身体已经被功德之光灼得千疮百孔。
她脖子上那根麻绳断口处的烟雾越冒越浓,每冒一缕烟,她的身形就淡一分,怨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你说我没有挖到你记忆的后半段。”似乎已经认命,又好奇,它开口,“那后半段是什么?”
陈澜站在槐树下,周身的金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膜还贴在体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妈走的时候,我刚考上警校,十八岁,什么都不会,只会站在病房门口抠指甲,后来我当了辅警,分配到坡头调查所,月薪两千。
我每天晚上巡逻,帮人找猫、扶老人过马路、给游客指路,觉得自己在帮助别人,但其实我什么都帮不了。
有人丢了孩子,我只能登记,有人被骗了钱,我只能做笔录,有人在巷子里被打得头破血流,我只能站在旁边等支援来。”
他放下手掌,抬起头,眼中金光流转。
“后来我开了阴阳眼,能见鬼了,林晓晓是我看到的第一个鬼,她蹲在龙背山半山腰的土坑旁边,浑身是泥,脖子上有勒痕,跟我说‘你能看见我?’从那以后,我不停地接案子、破案子、送鬼投胎,把自己累得跟鬼一样,不是为了升职加薪,而是为了这辈子再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能有本事把门推开,而不是只能站在外面抠指甲。”
吊死鬼沉默了。
她脖子上最后一缕怨气在金光中消散,残魂从碎裂的躯壳里飘出来,化作了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的模样。
她的眼神不再翻白,嘴角不再挂着诡异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死得太早的姑娘。
“所以你怕的,从来不是你妈的死。”她轻声说,“你怕的是自己不够强。”
“对,所以谢谢你。”陈澜伸出右手,“帮我把最后这点恐惧也烧干净了。”
吊死鬼的残魂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拘鬼令上的“拘”字亮起,化作一道金色锁链缠上残魂,收入令牌。
令牌背面的指针跳动了一下,从“0”跳到了“1”。
而天上的夜游神看到这一刻,心头一震。
祂见过无数人用无数种方式斩断心魔。
有人闭关苦修数十年,一朝顿悟;有人在生死关头被逼到绝境,绝地反击;有人靠师长点化,醍醐灌顶。
但祂从来没见过陈澜这种,把厉鬼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心理创伤当场变成了自我突破的契机,顺手还把对方的幻境当成了免费的心理治疗室。
难道,这就是楚江王和钟馗执意要他加入的原因吗?
“领导,解决了,手机给我,我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任务过几天再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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