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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半个月。
那场杏坛讲学之后,他在太学里再没公开讲过一句话。
旁人以为他是见好就收、明哲保身,实际上他是根本没空应付那些拜访和试探,他忙着写书。
心学不是几句话就能立起来的。
杏坛上那番话只是开了个头,把“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核心概念抛了出去,但要真正开宗立派、形成一套能与理学分庭抗礼的思想体系,必须有一部系统的著作。
王阳明的心学读了不下几十遍,后来又用自己的实践反复印证,理解比原作者只深不浅。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王阳明的核心思想整理出来,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组织,既不能太过超前让人无法接受,又要保持足够的冲击力。
半个月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书桌上的蜡烛换了又换,春鸢几次端着饭菜进来,发现上一次送来的还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口。
到了后来,她干脆把食盒放在门槛外边,敲两下门就走,不敢打扰。
东方曜下笔极快。
心学的核心框架他烂熟于心“心即理”破程朱理学的天理外在论,“知行合一”破士大夫阶层的空谈风气,“致良知”为变法革新提供道德根基。
他把这三条主线拆分成十二个章节,每一章又用大量儒家典籍中的原文作为佐证,引用孔子、孟子的话来证明心学不是反儒,而是归儒。
程颐不是喜欢引经据典吗?那他就用更密集的经典把路堵死,让任何人想驳都只能从儒家本义上跟他辩。
而从儒家本义上辩心学,他自信这个时代没人能辩得过他。
书名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三个字——《立心论》。
理学把规矩立在人身之外,他把规矩立在人心之中。光书名就表明了立场。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曜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把厚厚一沓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百多页,三万多字,把他目前要表达的东西全装进去了。
他用了一个上午做最后的删改润色,然后让春鸢去把顾北川叫来。
顾北川进门的时候看见自家公子眼下一圈青黑、精神却好得惊人,吓了一跳:“公子,您这是多少天没睡了?”
“不重要。”东方曜把誊抄好的书稿装进布囊,递给顾北川,“老顾,帮我跑一趟城南印书坊,找最好的刻工,先印三百份。加急,三天内出活。”
顾北川接过布囊掂了掂,没多问,转身就走。
“等等。”东方曜又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房契,“还有件事。城南太学后街有家书铺,我前些天托何伯盘下来了,这是房契,你一块儿带过去。印好的书直接拉进铺子里,书铺招牌换成‘立心堂’。”
顾北川接过房契,这回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公子一眼。
东方曜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自己的书,钱也要自己挣,去办吧。”
三天后,《立心论》在立心堂开售。
三百本,标价不低,东方曜定的价是寻常经义读本的三倍。
他的账算得很清楚,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普通老百姓,是士大夫和太学生,这些人不差钱,反而觉得便宜没好货。
定价低了,反倒让人看轻。
开售当天,东方曜让周行己和刘安节帮忙在太学里散布消息,就说梓州解元东方曜将杏坛讲学的内容整理成书了,在城南立心堂有售。
周行己和刘安节现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用他多说,自发地把消息传遍了太学每一个角落。
不仅如此,许景衡还带了几个同窗直接到立心堂门口排队,故意制造声势。
消息传得比东方曜预想的还快。嵩阳书院、应天府书院、岳麓书院、关中横渠书院,大宋各路书院的书商都有自己的消息网,一听说汴京出了这么一本书,纷纷派人来买。
再加上汴京本地的士林圈子,三百本不到半天天就卖光了。
东方曜立刻让印书坊连夜加印三百本,又追加了五百本。
第二批八百本,三天售罄。
第三批直接印了两千本,分发到各州府的书铺代售。
一个月之内,《立心论》从汴京卖到了洛阳,从洛阳卖到了江宁,连蜀中老家的书商都写信来要货。
东方颖叔高兴的胡子都快揪秃了,“我孙儿果然……”忍住了,有些话差点说出来,大日入怀,天生圣人,十五岁,立言,想办法把德给我孙儿立起来,最后再立功,那我孙儿不就立地成圣了,东方家要出圣人。
然后派人宣传,东方曜的孝顺事迹,各种事迹,什么卧冰求鲤,不值一提,反正孝子,大孝子。
老头子在绞尽脑汁给所以编小段子。
汴梁这边,书供不应求。
一时间,汴梁纸贵。
这本《立心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大宋文坛这潭水里,激起的波澜远比杏坛讲学那次更大、更持久。
旧党这边反应最快,也最激烈。
程颐自杏坛之后一直在闭门著书,本意是不愿再跟一个后生晚辈正面交锋,但《立心论》一出来,他坐不住了。
他的弟子谢良佐把书买回来呈上,程颐读到“心即理”那一章时眉头紧锁,读到“良知不分贵贱,人人皆可为圣贤”时,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这句话直接动了理学的根基——理学讲天理在外、圣贤在上,就是要靠读书明理、靠师长传道才能接近天理。
心学倒好,说人人心里都有良知,那还读什么经?还要什么师承?还要什么圣贤?这不是启蒙,这是造反。
程颐当夜把几个得力弟子叫到书房,指着《立心论》说:“此书看似论学,实则论政。心即理,外无天理,则祖宗法度便失了天理依据;知行合一,则以实务衡量学问,空谈义理者便无处立足;致良知,则人人自以为心有标尺,贤愚不分,贵贱无别。此三论,条条直指朝堂,直指旧党。”
谢良佐问要不要写文章驳斥,程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本书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这里,东方曜用的全是儒家的话,引的全是孔孟的典,要驳《立心论》,就得用儒家本义去驳,但儒家本义里到处都是“正心诚意”“格物致知”“民为贵”这样的话,你越驳越像是在帮他证明。
他叹了口气,说:“不必了。此书已传开,驳是驳不回去了。与其在笔墨上纠缠,不如在经义上讲深讲透,让学生们知道,理学才是正道。”
朱光庭的反应比师父暴躁得多。他在洛党聚会上把《立心论》往桌上一摔,当着一群同门的面说:“这书是直接对着经筵来的。官家年幼,若有人将此书中‘良知不分贵贱’‘不以资历定贤愚’之论呈入宫中,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一旦信了这套,我等在经筵上讲的圣贤大道,在陛下眼里就成了空谈义理!”
贾易接过话头,冷冷地说:“东方曜此人,不是寻常书生。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准——先在杏坛立言,再出书立道,接下来就该结交朝臣、培植党羽了。他的目标根本就是变法。”
吕大临比较冷静,把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对同门说:“老实讲,此书在学理上自成体系,不是胡言乱语。要驳,得有真功夫,乱骂只会把中间派推到那边去。”
旧党在京高层读了《立心论》,反应各有不同,但大多选择了沉默。
尚书左丞吕公著在政事堂值房里把书看完,对属官说了一句:“程正叔麻烦了。”属官问要不要上奏禁书,吕公著摇头,“禁不了。书里没有一个字犯禁,禁了反而帮他扬名。不如冷处理。”
但他私下里让人抄了三份,分别送到了司马光府上、苏辙府上,以及宫中垂帘的那位太皇太后案头。
新党在《立心论》上读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枢密院那边,新党留守的几个中层官员传阅完《立心论》,反应更直接。一个姓韩的郎中把书往袖子里一塞,对同僚说:“此书当做新党子弟必读。章相公、蔡相公虽然远贬在外,但他们迟早要回来的。他们回来的时候,扛的就是这面旗。”
消息沿着驿道传到岭南。
章惇在贬所接到《立心论》刻本的时候,是个闷热的午后。
他翻了几页,翻到“知行合一”章,手猛地顿住了。旁边的人看他脸色变化,不敢出声。
章惇把那一章读完,仰头灌了一碗凉茶,忽然放声大笑。
身边的老仆吓了一跳。
自从被贬到岭南,章惇的脾气就没好过,别说笑了,连话都懒得说。今天却笑得这么大声,老仆觉得不太正常。
章惇笑够了,把书拍到桌上:“我章惇在朝中斗了二十年,谁不说我是新党头号硬骨头?但我一直找不到一句话能说到根子上。东方家这孩子,十五岁就帮我说出来了。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我变法不是乱臣贼子,是致良知!这顶帽子谁敢摘我的?”
他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书抄几份,托人带给蔡确、李清臣、张商英,每人一份。让他们都看看——新党后继有人,比咱们都狠。”
又过了几天,枢密院的公私信函中有一封送到了洛阳,收信人是程颢。
程颢靠在病榻上,让门人把《立心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听完后,他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门人以为他又睡着了,正要把书收走,程颢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正叔输在哪儿?正叔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比学问。其实不是。这个东方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正叔比学问——他是来开新路的。理学走了几十年,根基扎得再深,也只是大树枝叶。心学自己另种了一棵树。这棵树现在是小,但它能长。”
门人问他怎么看心学的未来。程颢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子若能持守本心,心学便是大宋之幸。若被权势裹挟,心学便是大宋之祸。”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声音更轻了:“不过有一点我得承认——他这套东西,比洛学更像变法者的学问。洛学讲天理在外,祖宗之法便是天理的体现,所以自然守旧。心学讲天理在心,民心便是天理,所以自然趋新。这孩子不是在做学问,是在给变法找法理。十五岁,给一场席卷天下几十年的变法找法理,你说他是不是妖孽?”
与此同时,汴京太学,西舍丙字房。
东方曜正在算账。
立心堂的账本摊在桌上,春鸢在旁边帮他核对数目。
上万本书卖出去,刨去刻工成本、纸墨费用、铺面租金,第一个月净赚了一万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开始,各地书商还在不断加订,长期来看,这本书能给他带来一笔非常可观的稳定收入。
一万两什么概念?汴京一个普通官员的月俸不过几十两,这笔钱够他在汴京再盘三家铺子。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推开窗,看见太学西舍门外又围了一圈人,不少士子手里拿着《立心论》,嚷嚷着要见东方先生。
顾北川带着几个东方家的仆从守在门口,把人拦在外头,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公子闭关著书,暂不见客。”
东方曜关上窗,回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立心论》手稿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旁边堆着几十封信,各地学子的请教学问的、各派书院邀请讲学的、几个新党官员私下致意示好的。
他拣了几封拆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心学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书卖得越多,读的人越多,讨论的人越多,心学在士林里的根就扎得越深。
等到这些人考中进士、进入官场、遍布朝堂的那一天,心学就不再是一门学问,而是一股政治力量。
而他,就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开宗立派的好处太多了。
可以形成学阀,可以建立自己的山头,可以掌握学问的解释权。
什么是正统,什么是异端,他说了算。打击政敌不需要刀剑,一本注解就够了。
以后自己心学弟子遍布天下,那就是自己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好工具。
在大宋这种文人治国的体系里,一代文坛宗师的分量比宰相还重,宰相可能倒台,但宗师的门生不会散。
皇室可以不用他,但不能不尊重他,否则徒子徒孙的笔杆子就能把天子喷成昏君。
更重要的是,不管老一辈的变法派如章惇等人,还是新一代的变法派,将来都要引用他的心学。
这就是法理,这就是正统。
而他,谁会说他是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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