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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擂台赛,二十三天。
苏意把十一个矿奴安顿在旧矿道深处一处天然溶洞里。
洞口窄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别有洞天——三丈见方,头顶有裂隙透光,地上有暗河流过。
鲁大山留下的黑铁令牌背面刻着三百多个名字,其中一人叫“石老六”,曾在令牌上刻了两个字:藏身。
就是这儿。
苏意把方仲的剑插在洞口,剑尖朝外。
又搬了三块巨石堵住洞口,只留一道缝透气。
王大壮探头往外看:“苏哥,你不住这儿?”
“不住。”
“那你去哪?”
“废矿场。”
苏意转身就走。
王大壮追了两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意的脚步声在矿道里越来越远,最后一折,看不见了。
废矿场在青石矿东侧,是十年前塌方废弃的露天矿坑。
半个山头塌进地下,露出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坑,坑底堆满了当年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矿石——有废灵石碎裂后像玻璃碴一样铺了厚厚一层,也有被矿脉烧红的铁矿石,锈迹斑斑,大的比人高,小的拳头大小,密密麻麻散落一地。
苏意站在矿坑中心,环顾四周。
四面坑壁刀削般陡峭,碎石不断从岩壁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身上破烂的矿奴服脱了,光着上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铁矿石。
砸。
不是砸矿石——是用拳头砸矿石。
前世记忆在脑子里自动分类。
工地系列——扛水泥、扎钢筋、打桩、拆墙——这些同类型的苦会互相共鸣。
不是一颗一颗解锁,是一类一类共鸣。
第一块矿石裂开,苏意的拳头骨节上也裂开一道口子。
血渗进矿石碎渣里,黑褐色的石头染成暗红。
第二拳下去,刚结的血痂崩飞了。
第三拳,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还不够。
脑子里八极拳的种子在发烫。
那颗种子不是一颗完整的珠子,是一团裹着雾气的光,雾里面封着八极拳的八大招。
每一招都被一段记忆锁着,不开锁就使不出全部威力。
撑锤的锁,是工地上第一次抡大锤。
工头骂“软脚虾”,他咬着牙抡了二十下,第二十一下砸在墙上,墙裂了——这段记忆已经在矿难那天解锁了。
迎面掌的锁,是扛水泥时用肩膀顶开挡路的工友。
那一顶没恶意,纯粹是前后脚错不开,肩膀自己就顶过去了。
铁山靠的锁,是背沙子时用后背撞开楼道的门。
门是往外开的,他两手拎着沙袋,只能用后背去顶。
猛虎硬爬山的锁,是工头让一个人卸一车货。
没人帮,一车水泥卸到天黑,手脚并用往上爬着搬。
这四个记忆,在前七天的砸矿石里一个一个被凿开了。
第一拳砸下去,脑子里闪过抡大锤——撑锤,贯通。
第三十拳砸下去,手心磨穿的瞬间想起扛水泥——迎面掌,贯通。
第三百拳砸下去,后背的肌肉突然绷紧,铁山靠的劲从肩胛骨灌到脚后跟——贯通。
第七天黄昏。
苏意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铁矿石面前。
右手已经散了架——皮没了,肉翻开,指骨裂了三根,小指和无名指的骨头碎成了几块,全靠筋连着。
左手也好不到哪去,拳面的茧子碎了第七层,新肉还没长好又在矿石上磨烂了。
两条手臂从青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全是血痂叠血痂。
他深吸一口气。
易筋经在体内运转,气血从丹田涌出来往双臂灌。
骨折的地方在气血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不是骨裂扩大,是骨头在复位。
碎掉的指骨重新拼合,裂开的骨缝里长出新的骨质。
皮肉也在愈合,但没完全愈合——愈合到一半,新的茧子还没长牢,苏意又出拳了。
这一拳和前面三百拳不一样。
不是砸烂矿石,是砸进去。
铁矿石炸开。
不是裂成两半,是炸成拳头大小的碎块,往四面八方迸射。
苏意的半条手臂贯穿了矿石,碎块打在脸上划出血痕,但他没眨眼——因为这一拳用的是猛虎硬爬山的劲。
不是打一拳收一拳,是连续攻击,不死不休。
第一拳贯穿矿石,第二拳已经跟着到了。
两拳之间没有间隔,像两锤连着落下,同一个点,同一个角度。
八极拳四大招——撑锤、迎面掌、铁山靠、猛虎硬爬山,贯通。
苏意抽回拳头,手臂上全是矿石碎渣,碎渣嵌在肌肉里,闪着铁灰色的光。
就在这时候,他右手边那块人头大小的矿石裂开了。
不是被他砸裂的——是自己裂的。
矿石表面崩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淡青色的光,像萤火虫被关在石头里。
废灵石。
苏意弯腰想捡起来看看,手刚碰到石面,灵石就碎了。
不是裂成几块——是直接碎裂成粉末,一股淡青色的灵气从粉末中涌出来,顺着苏意的指尖往他体内钻。
那灵气进入经脉的瞬间,苏意体内二十一颗国术种子同时震动。
不是一颗震,是二十一颗全震。
像二十一张嘴同时咬过来,把那股灵气吞了——不,不是吞,是吐。
所有种子同时往外排斥那缕灵气,灵力还没入经脉就被弹了出来。
淡青色的光从苏意指尖倒射回去,撞在矿坑壁上,嗤的一声消散了。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里没有一丝灵力。
二十一颗国术种子稳稳当当排在脑子里,每一颗都在说同一句话:不靠这个。
苏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明白了的笑。
别人的力量是吸进去的,他的力量是长出来的。
苦日子不是外人给的灵气,是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顶出来的。
第八天。
练步法。
废矿坑往深处走有一条环形矿道,是当年运送矿石的主巷道,宽两丈,高丈半,顶上岩石参差不齐,地上碎石厚可没踝。
苏意在矿道里跑了一天,睁着眼睛跑,跑到腿肚子发抖,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长,草鞋散了,光着脚跑。
但不够。
步法不是跑步。
步法是在看不清的地方跑出来的。
前世送外卖的那些近路,哪一条不是第一次走的时候差点摔断腿?
雨天拐进漆黑的小巷,车灯照不出三尺远,全靠脚底板感觉路面。
苏意从破烂矿奴服上撕下一根布条,蒙住眼睛。
眼前全黑。
矿道里的风声、碎石滚落声、自己脚步的回声——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在黑暗里搅成一团。
他迈出第一步就撞了墙。
额头撞在凸出的岩石上,破了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没摘布条,爬起来继续跑。
撞了第一个一百次。
额头肿了,鼻子也撞到了,鼻血滴在胸口的黑铁令牌上,把“班”字染成暗红。
又跑了一百次。
身体开始有记忆了。
不是脑子记,是肌肉记。
跑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小腿突然自己收了半步——那个位置地面有块凸起的碎石,脑子没想起来,但腿自己知道。
再跑两百次。
撞得少了。
从跑三步撞一次,到跑十步撞一次,到跑一圈只撞三四次。
第十天晚上。
苏意蒙着眼在矿道里跑了一整夜没撞一次。
双腿在迈步之前就知道地面是什么——碎石该用脚掌哪个部位踩,坑洼该用膝盖弯几分,转弯该用多大的角度侧身。
八卦掌·游身步,大成。
不是靠眼睛看,是靠腿听。
脚底板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接收信息——地面的震动、气流的温度、石壁反弹回来的脚步声。
这些信息从腿脚传到脊椎,脊椎传到后脑,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一张地图。
前世暴雨天送外卖,雨打进眼睛看不清路,三百条近道全在脑子里,每一条的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台阶每一个水管的位置都记得。
现在那条记忆变成了一股劲,从脚底板往上灌,灌到膝盖,灌到大腿,灌到腰胯。
苏意摘掉蒙眼布。
矿道漆黑。
但他不需要光了。
脚底板就是眼睛。
第十四天夜里。
苏意蒙着眼在环形矿道里跑,跑到第七圈的时候,脚尖踢到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石头的触感是钝的,这个东西是滑的,像瓷器。
他摘掉蒙眼布。
矿道尽头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
和他一般高,肩膀宽度也差不多。
但不是活人。
是石像。
灰白色的石头,从头到脚浑然一体,像是一整块石头磨出来的。
石像的脸很年轻,五官清晰到可以辨认——是他自己。
苏意举起火折子。
石像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但从火折子的角度照进去,空洞深处有一点点灰白的反光,像是眼球被挖掉了,留下两个深坑。
石像的胸口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但排列整齐。
凑近看,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刻的。
“第九个矿奴,死于擂台赛第三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自己刻的。”
苏意后退一步。
他不记得自己刻过。
脑子里二十一颗种子全亮着,没有一颗告诉他答案。
火折子灭了,矿道陷入黑暗。
但苏意不需要光也能“看见”那尊石像。
因为脚底板传来的震动变了——那尊石像在动。
不是走,是往他的方向倒下来。
苏意侧身,石像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块。
碎石当中,有一块碎片在黑暗里发着淡青色的光。
不是灵石的光——灵石的光是凉的。
这个光是暖的,带着体温。
苏意弯腰捡起那块碎片。
是石像心脏位置的石头。
上面刻着第十个字,笔画很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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