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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终于,在那道孤峭背影,即将被市门阴影所吞噬的那一刹那。
邹云还是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在无声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嗯?!”
为首那名魁梧求盗,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拧着浓黑眉头霍然回头。
他盯着似要出头的邹云,语气变冷道,“此非君份内之事,君还是毋要多管。”
“否则,尔便是贵为彻侯,亦要受秦法所制!”
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警告。
然而,邹云对那话语中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脚下未停,反而加快几步,拉近与押解队伍的距离。
待靠近魁梧求盗后,邹云微微侧身,压低嗓音。仅最前面的求盗和被押解的老者,能够勉强听清。
“此人涉事,我需带走问话。县府那边,自有我去知会。尔等,可以退下了。”
邹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闻言,魁梧求盗眉头几乎要挤到一起,他本就被邹云周身那股莫名气场,慑得心头一紧。
此刻听这语气,虽无任何凭证出示,却也绝不敢全然无视。
然而,秦律明文规定,缉拿人犯必须押回县府交差,他一个小小的求盗,岂敢擅自放人?
一旦追查下来,恐怕入狱之人就要变成自己。
故而当下心一横,厉声道,“无验无符,岂能凭汝红口白牙一言放人?!”
他猛地一指邹云,沉声道。
“某看汝形迹可疑,言语遮掩,必是同党无疑!一并拿下押走!”
魁梧求盗已经打定主意。
先将这不知深浅的多事者一并带走,等押解队伍离开这众目睽睽的闹市,行至僻静无人之处,再寻机悄悄放了。
如此既维护法度庄严,又不得罪这来路不明之人。
“唯!”
两名随行求盗闻令,立刻抄起手中麻绳,凶神恶煞般上前。
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黔首见状,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生怕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眼看着,那两名求盗手中的麻绳,就要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套上邹云衣袖之际。
但!
就在这一瞬!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赶集的布衣汉子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在这个常人噤若寒蝉的时刻,竟十分反常的向邹云靠拢。
而这一动,也自然引起了魁梧求盗的注意。
他见二人粗麻衣裤,草鞋,腰间随意别着简陋竹编水囊,皆是再寻常不过的黔首装扮,便神色愈发阴沉。
但魁梧求盗清楚,此时还敢出头之人,心中必有底气。
故而面对下属投来的询问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其毋要阻拦,姑且先静观其变。
不过几步,这两个混在市井路人中,毫不起眼的黔首便已靠近众人。
左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旁人视线,右手快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阴文竹符。
竹节通体漆黑,刻着只有咸阳宫高阶近臣专属的暗记,无官名无印玺,唯有内廷与县府中高阶官吏可识。
那暗记纹路在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二人,正是邹云此次隐秘出行,赵高安排随行的贴身卫士。
之前全程隐匿在人群中,未露半分端倪。
如今,见自己的保护目标就要被带走,终究还是坐不住站了出来。
二人身后,邹云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虽然事先不知,但他既然敢开口拦人,便是他笃定,嬴政对自己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而且即便是嬴政真的脑子坏掉,被自己忽悠瘸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县府内亮明身份,虽麻烦些,却也并无大碍,无外乎出发时间耽搁些许。
因此,当看到有人上前,邹云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一切!
皆在他预料之中。
只见左侧卫士将那枚冰冷墨色竹符,轻轻按在为首求盗手腕上。
指尖用力,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内廷行事,涉密,放人,事后不得追查,不得外传半个字,按‘无名案’销档。”
“无名案”三字,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入求盗耳膜。
竹符纹路硌得他手腕一紧,魁梧求盗下意识低头瞥过那枚竹符。
当那代表绝对权威的禁忌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一刹那,冷汗如泉涌,瞬间浸透贴身衣物。
秦宫内廷的秘密差事!
他脑中的警钟在疯狂轰鸣。
这类差遣从来没有任何公文告示,全凭这要命的暗符无声传令。
底下的小吏,只许听命行事,但凡多问一句,多看那么不该看的一眼,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满门遭殃!
“现在,带着吾等走出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求盗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一下,强压下心头惊惧,脸上肌肉僵硬地绷着,却还是竭力维持表面镇定。
他迅速对着身旁下属,摆了个极隐晦的手势。
随后低声回应道,“既然是内廷差办,便交由你们处置,此案后续,我等自会按规上报。”
两个下属也是机警之人,看到那手势,虽然心中满头雾水。
但手上动作却十分麻利,快速解开老者腕上粗麻绳。
接着几人便迅速走出大市,没再引得周遭任何一个行商黔首侧目。
卫士收回竹符,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匿回人群。
只留另一人,随时跟在邹云身侧半步之遥。
看似同行路人,实则全程护持。
邹云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多言一句,只是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示意其随自己走。
一行人混在往来赶集的黔首之中,顺着市街侧巷缓步离去。
而那魁梧求盗僵在原地,直到那几个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这才敢转身离去。
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对着下属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就说人犯走脱,按无名案归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谁敢外泄,性命难保。”
几名求盗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市列之中,蒸饼的麦香依旧弥漫,粮斗刮米声、商贩低语声交织。
方才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空出的坐列,仍固执冒着蒸腾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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