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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血与沙
一、黎明前的寂静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莹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一夜没睡,她的眼睛涩得厉害,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风吹过城墙,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得她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她裹紧了头巾,把短刀又往腰间紧了紧。
身边,哈立德正在擦拭弓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支箭都要检查一遍,确认箭簇没有松动,箭杆没有裂纹。月光已经淡去,晨曦还没完全铺开,朦胧的光线里,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怕吗?”他突然问。
莹莹想了想,点头。
“怕。”
哈立德转头看了她一眼。
“怕还站在这里?”
莹莹没有回答。她望向远处,那里还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她说,“雪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是唯一的地方。”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也是。”
城墙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有工地的石匠、木匠、泥瓦匠,有城里的商人、农民、普通百姓,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的是真正的刀剑弓箭,有的是农具改装的叉子镰刀,有的干脆就是木棍石块。
阿伊莎站在城墙最中央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城外。她穿着平时那身简单的布衣,头发随意挽着,腰间挂着那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弯刀。从背后看,她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可站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心。
法蒂玛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大瓦罐,瓦罐里装着热腾腾的粥。
“都喝一点。”她说,“空腹打不了仗。”
她一碗一碗地舀出来,递到每个人手里。走到莹莹面前时,她多看了她一眼。
“你手在抖。”
莹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连忙握紧碗,想把那份颤抖压下去。
法蒂玛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抖是正常的。不抖才不正常。”
莹莹点点头,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热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
太阳快出来了。
二、第一缕阳光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莹莹看见了他们。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点从烟尘里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迁徙的蚂蚁。马蹄声隐隐传来,闷雷似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来了。”有人低声说。
莹莹握紧了短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心里数着: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五百的时候,她放弃了。太多了,数不过来。
阿伊莎依然站在城墙最前沿,一动不动。
那些骑兵在离城墙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来。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他们的真容——那是几百人的队伍,有骑兵,有步兵,有弓箭手,有扛着云梯的攻城队。队伍中央,一杆大旗高高飘扬,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杰伊昌德。”哈立德说,“那是他的旗。”
一个骑马的人从队伍里出来,朝城墙缓缓行来。走到两百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朝城墙上喊话:
“交出帕瓦蒂姐弟,交出这些天偷走的石头,交出那个射伤我们人的女人——饶你们不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阿伊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人的方向指了指。
身边,一排弓箭手同时拉弓。箭矢破空而去,嗖嗖嗖地射向那人。那人慌忙拨马就跑,几支箭追上了他,一支射中马屁股,一支射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伏在马背上,狼狈地逃回队伍里。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莹莹没有欢呼。她看见远处那支队伍里,更多的人开始动起来。
“他们要攻城了。”哈立德说。
三、第一波
第一波攻击来得很快。
大约一百多人扛着云梯,朝城墙冲来。后面跟着弓箭手,朝城墙上射箭掩护。箭矢如雨,嗖嗖地从莹莹耳边飞过,有的射在城墙上,有的射在人身上。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莹莹蹲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她的手紧紧握着短刀,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起来!”
哈立德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他一把把她拽起来,按到垛口边上。
“射箭!你站着等死吗?”
莹莹手忙脚乱地拿起弓箭,学着别人的样子,拉弓,瞄准,放箭。箭飞出去,不知道射中了没有。她不敢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拉弓,瞄准,放箭;拉弓,瞄准,放箭。
云梯搭上城墙了。
有人开始往上爬。
莹莹看见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从云梯上冒出头来,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她本能地举起短刀,朝那张脸刺去。刀刺进肉里的感觉从手上传来——温热,柔软,还有骨头卡住刀刃的阻滞感。
那人惨叫着坠落下去。
莹莹愣住了,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停!”哈立德又喊,“还有下一个!”
她机械地转向下一架云梯。
四、血
战斗持续了多久,莹莹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砍,一直在刺,一直在推。云梯一架架搭上来,又一架架被推下去。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坠落下去。
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染红了,踩上去滑腻腻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箭射中,有的被刀砍中,有的摔下城墙。活人顾不上死人,活人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莹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麻木了,刀都快握不住了。每次刺出去,都像是本能,没有思考,没有感觉。只有血溅在脸上的时候,那股温热腥甜的气味,才提醒她正在做什么。
“莹莹!”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帕瓦蒂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和两个爬上城墙的人拼命。她的动作很笨拙,完全是乱挥,但那两个人一时竟近不了身。
一个敌人绕到她背后,举起刀——
莹莹冲过去,一刀刺进那人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帕瓦蒂回头看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谢谢你。”她说。
莹莹摇摇头,说不出话。
又有云梯搭上来了。
五、转折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波攻击终于退下去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莹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刀掉在一边,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在地上。
“喝水。”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是法蒂玛。老妇人脸上全是灰,衣裳上沾着血,但动作还是那么稳。
莹莹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血污,滴在地上。
“还能站起来吗?”法蒂玛问。
莹莹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住了。
她望向城外。
那支队伍还在,但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地上躺着不少尸体,还有一些受伤的人在**。那杆绣着雄鹰的大旗还在飘扬,但旗子下面,似乎有人在争吵。
“他们在商量。”哈立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商量什么?”
“商量是继续打,还是撤。”哈立德说,“第一波没攻下来,损失了不少人。如果硬打,还能再攻两次。但两次之后,他们的人也剩不了多少了。”
莹莹看着那面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活着。她还活着。
六、阿伊莎的伤
莹莹在人群中寻找阿伊莎。
她找到了。
阿伊莎坐在城墙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垛口,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左肩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法蒂玛跪在她身边,正在给她包扎。
莹莹冲过去。
“您受伤了?”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小伤。”阿伊莎说。
莹莹看着她肩上那道伤口,看着那些染红的布条,心里一阵发紧。那怎么可能是小伤?那伤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血还在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我来。”她跪下来,从法蒂玛手里接过布条,“我学过。”
法蒂玛让开位置。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阿伊莎。但阿伊莎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阿伊莎突然说。
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刚才打仗的时候。我看见了。”
莹莹低下头,继续包扎,不敢看她。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阿伊莎说,“吐了很久。你比我强。”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包扎完,她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他们会再来吗?”
阿伊莎望向城外,那面绣着雄鹰的旗还在飘扬。
“会。”
七、第二次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一次,敌人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一股脑地冲,而是分成几队,同时从不同方向进攻。云梯搭上城墙的速度更快了,人也更多了。
莹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刺,砍,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有好几次,刀差点脱手,腿差点软下去,但她还是撑住了。
“顶住!”有人喊,“顶住!”
一个敌人从她侧面冲过来,举刀就砍。她来不及躲,只能闭眼——
刀没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哈立德挡在她身前,用胳膊硬接了那一刀。鲜血迸溅,溅了她一脸。哈立德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把那人砍翻在地。
“你——”莹莹张着嘴,说不出话。
哈立德回头看她,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
“别发愣!继续打!”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个敌人,左臂垂着,只能用右手。莹莹看着他浴血的背影,突然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握紧刀,跟上去,和他并肩作战。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波攻击终于退了。
八、黄昏
太阳落到西边山后的时候,城墙上安静下来。
活着的人或坐或躺,没有人说话。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莹莹靠在垛口上,浑身虚脱。她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只能任它掉在地上。腿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喝水,但水囊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哈立德坐在她旁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右手死死按住,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帮你。”莹莹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哈立德的声音沙哑,“歇一会儿。”
莹莹不听,硬撑着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丢弃的布条,开始给他包扎。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缠好,但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哈立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扎完,莹莹一屁股坐回地上,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喊话声。是敌人的队伍里,有人又在喊。
“天黑了!明天再打!让你们多活一夜!”
城墙上,没有人回应。
但莹莹知道,明天还要打。
明天,她可能就活不了了。
九、夜
夜终于降临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点起了火把,城外敌人的营地也点起了篝火。两边的火光遥遥相对,像是两支对峙的军队。
莹莹靠在垛口上,望着那些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已经没有力气想任何事情了,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但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就醒不来。
脚步声传来。
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她的左肩包着厚厚的布条,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睡不着?”
莹莹摇摇头。
阿伊莎望着远处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睡不着。”
莹莹转头看她。
“那时候我十四岁。跟着父亲出去打仗。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很多人。打完仗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死人堆里,看着月亮,一整夜没睡。”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坐在死人堆里,看着月亮。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阿伊莎说,“打仗就是这样。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着。”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明天可能还会死人。可能你死,可能我死,可能我们都死。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侯赛因纳普就还在。”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莹莹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些远处的火光,望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无声地说:
“阿姆,我可能快要见到你了。”
十、帕瓦蒂的决定
半夜,帕瓦蒂找到莹莹。
她浑身是血,脸上有道伤口,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很亮。她在莹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莹莹,”她突然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莹莹看着她,等着她说。
“如果我死了,”帕瓦蒂说,“你帮我照顾维卡什。”
莹莹愣住了。
“你不会死的。”
“谁知道呢。”帕瓦蒂苦笑了一下,“今天白天,我差点死了好几次。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已经死了。”
莹莹想起白天那一幕——帕瓦蒂拿着木棍,和两个敌人拼命。那时候的她,完全不像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
“你打得很勇敢。”莹莹说。
帕瓦蒂摇摇头:
“不是勇敢。是没办法。我逃过一次了,不想再逃了。维卡什也逃过一次了,不想让他再逃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死也要死在这里。”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女人。
“好。”她说,“如果你死了,我照顾维卡什。如果我也死了,那就一起死。”
帕瓦蒂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说定了。”
十一、黎明前的黑暗
天最黑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
莹莹靠在垛口上,浑身发冷。她把头巾又裹紧了些,但还是冷。不是外面的冷,是里面的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哈立德坐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他的头垂着,呼吸很轻,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莹莹看着他,想起他白天替自己挡的那一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和曾经想杀阿伊莎的人并肩作战。
人真是奇怪。
远处,敌人的营地里突然有了动静。莹莹警觉地站起来,眯着眼望去。月光下,隐约能看见有人在移动,在集结。
“他们来了。”她低声说。
哈立德猛地惊醒。
“什么?”
“他们来了。提前来了。”
城墙上立刻乱起来。睡觉的人被叫醒,武器被重新握在手里,所有人都朝城外望去。
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逼近。
十二、最后的战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三波攻击开始了。
这一次,敌人倾巢而出。几百人同时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人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城墙上的人拼死抵抗,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砍不尽。
莹莹已经杀红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口。她只知道机械地重复动作:刺,砍,推;刺,砍,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她挣扎,用刀往后刺,刺中了什么,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但另一个人又冲上来,把她扑倒在地。
刀脱手了。
莹莹看着那人的刀朝自己砍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把刀。
血溅在莹莹脸上。
是哈立德。
他徒手抓住刀刃,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刀。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但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狼。他一脚踹开那人,把莹莹拉起来。
“刀!”他喊。
莹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递给他。他单手接过去,反手一刀,把那人砍翻在地。
“谢谢。”莹莹喘着气说。
哈立德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全是血,还在往下滴,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投入战斗。
城墙上,已经到处都是敌人。
莹莹知道,守不住了。
十三、阿伊莎的最后
阿伊莎站在城墙最高处,周围倒了一圈尸体。
她的左肩还在渗血,右手的刀已经卷了刃,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几个敌人围着她,却不敢上前——她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种眼神,像是已经不在乎生死。
莹莹想冲过去帮她,但被两个敌人拦住。她拼命厮杀,却怎么也冲不过去。
一个敌人终于忍不住了,举刀朝阿伊莎砍去。阿伊莎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进他的胸膛。但另一个敌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一刀砍在她的腿上。
阿伊莎单膝跪地。
更多的敌人围上来。
莹莹嘶声大喊:“阿伊莎!”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从远古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号角声越来越近。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刀剑,杀气腾腾。
“援军!”城墙上有人喊,“我们的援军!”
敌人的队伍乱了。他们不知道这支援军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只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们开始溃退。
莹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溃逃的背影,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谁的援军?
十四、陌生人
骑兵冲进敌人的队伍,砍瓜切菜一样,杀得敌人四散奔逃。月光下,那些人的身影矫健如狼,刀光闪处,血溅三尺。
战斗很快结束了。
活着的敌人逃了,死的躺了一地。那支骑兵勒住马,朝城墙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深目,满脸风霜。他穿着和本地人不同的装束——宽大的长袍,高高的帽子,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过,最后落在阿伊莎身上。
“阿伊莎公主?”他问。
阿伊莎扶着垛口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是谁?”
中年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城墙下,单膝跪地。
“奉哈里发之命,率军前来救援。来迟一步,请公主恕罪。”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哈里发?
那个阿拉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他为什么会派人来救侯赛因纳普?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起来吧。”
中年***起来,抬头望着她。
“公主的伤……”
“死不了。”阿伊莎说,“先进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十五、曙光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些尸体上,洒在活着的人身上。一夜的血战终于结束了。
莹莹坐在城墙一角,看着那些救援的人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敌人的尸体拖到城外,把自己人的尸体抬到一处,等着安葬。活着的伤员被扶下去,有人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给他们喂水喂饭。
哈立德躺在旁边,左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流血。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莹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的衣裳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浑身都在疼,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要散架。
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阿伊莎站在面前。
阿伊莎的伤被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她看着莹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起来。”
莹莹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腿在抖,但她努力站直了。
阿伊莎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做得很好。”
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流进嘴里,咸咸的。
阿伊莎没有劝她别哭。她只是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莹莹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十六、新的一天
哭完之后,莹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擦干眼泪,跟着阿伊莎走下城墙。街上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忙碌的人。法蒂玛带着一群女人在分发食物和水,维卡什在帮忙记账,连帕瓦蒂也在帮忙包扎伤员。
看见莹莹,帕瓦蒂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还活着!”
莹莹点点头,也抱住她。
“你也活着。”
两人松开,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带着泪,但确实是笑。
“维卡什呢?”莹莹问。
帕瓦蒂指向远处。那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认真地记着什么。他的脸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在看自己。
“他没事。”帕瓦蒂说,“谢谢你。”
莹莹摇摇头:
“谢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帕瓦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做了。你答应我照顾维卡什,就是做了。”
莹莹愣住了。
“可我没照顾他啊。”
帕瓦蒂笑了。
“你答应就够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会照顾他。这就够了。”
十七、那个中年人
下午,莹莹见到了那个率领援军的中年人。
他叫阿卜杜拉,是哈里发派来的总督,负责整个信德地区的军政事务。他带着五百骑兵,从木尔坦日夜兼程赶来,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战。
此刻他正坐在阿伊莎的院子里,喝着法蒂玛沏的茶,和阿伊莎说着话。
莹莹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但她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哈里发听说了公主的要求……很感兴趣……派我来看看……”
“……那座建筑……真的能装下时间?”
“……那些工匠……还需要什么……”
阿伊莎的回答听不见,只看见她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说几句话。
阿卜杜拉听得很认真,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最后他站起来,朝阿伊莎行了一个礼。
“公主放心。从今天起,侯赛因纳普受哈里发保护。谁再敢来犯,就是与整个阿拉伯帝国为敌。”
阿伊莎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多谢。”
阿卜杜拉走了。阿伊莎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莹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问。
阿伊莎转头看她。
“不知道。”
莹莹愣住了。
“不知道?”
阿伊莎点点头。
“他现在帮我们,是因为哈里发的命令。但如果有一天,哈里发改变主意了呢?如果有一天,他想要这座城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也想要这座建筑呢?”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拍拍她的肩。
“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十八、废墟上的誓言
傍晚,莹莹一个人来到城墙上。
战场已经被清理过,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血腥味。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把远处的地平线也染成金红色。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阿伊莎在她身边站定,和她一起望着远处的落日。
“在想什么?”阿伊莎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想我阿姆。”
阿伊莎没有说话。
“我阿姆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莹莹说,“那天早上我离开营地,跟着阿里走。下午,营地就被烧了。我阿姆……”
她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想回去看看吗?”
莹莹摇摇头。
“回去也看不见什么了。都烧光了。”
两人沉默着,望着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知道吗,”阿伊莎突然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已经不行了。”
莹莹转头看她。
阿伊莎望着落日,目光悠远。
“他最后说的话,是让我好好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把这些人照顾好,把自己活好。”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一直在努力做到。”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累。比任何人都累。
“您会做到的。”她说。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呢?”
“我什么?”
“你会留在这里吗?”
莹莹愣住了。
留在这里?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雪山下来,一路逃亡,一路战斗,一路活下来——她只是活着,没想过以后。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就慢慢想。不急。”
十九、夜宴
那天晚上,城里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祝。
说是庆祝,其实更像是在祭奠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聚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点起篝火,烤着羊肉,喝着酒,唱着歌。歌声里有欢乐,也有悲伤,有对死者的怀念,也有对生者的祝福。
莹莹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酒。她没喝过酒,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帕瓦蒂鼓励她尝尝,她就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阿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手里也捧着一碗酒,慢慢喝着,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的人。
“你笑什么?”莹莹问。
阿里转头看她。
“笑你。”
“笑我什么?”
阿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莹莹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抿她的酒。这一次,好像没那么辣了。
“谢谢你。”阿里突然说。
莹莹抬头看他。
“谢我什么?”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跟着来。谢谢你帮我们守城。”
莹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里继续说: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在雪山上了。如果没有你,阿伊莎可能也死了。如果没有你,这座城可能也守不住。”
莹莹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
阿里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
莹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倒映着篝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那我留下来。”她突然说。
阿里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我留下来。”
阿里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想好了?”
莹莹点头。
“想好了。”
二十、诺言
庆祝到深夜才散。
莹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阿伊莎。她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莹莹床头。
“法蒂玛熬的,说是补血。你喝点。”
莹莹坐起来,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香,里面放了羊肉和药材,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阿伊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汤。
“阿里说,你决定留下来。”
莹莹点点头。
“想好了?”
莹莹又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留下来不容易。”
莹莹抬头看她。
“我知道。”
“留下来要干活,要吃苦,要流血,可能要死。”
“我知道。”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你还留?”
莹莹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她。
“我阿姆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地方。我原来以为那个地方是雪山,后来雪山没了。现在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不想再丢了。”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莹莹的头。
“好。那就留下来。”
二十一、新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莹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工地的喧嚣,近处有法蒂玛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的笑声。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但她还是迎着阳光走出去。
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老妇人说:
“公主在工地等你。早饭在桌上。”
莹莹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吃完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上遇到帕瓦蒂。帕瓦蒂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见她,挥挥手。
“莹莹!晚上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莹莹也挥挥手。
“好!”
继续往前走,遇到维卡什。他抱着一叠羊皮,匆匆忙忙地往工地赶。看见莹莹,他停下来。
“莹莹姐!今天的账好多,我得赶紧去记!”
莹莹笑了。
“去吧。别记错。”
维卡什用力点头,跑了。
再往前走,遇到哈立德。他的左手臂包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但精神很好。看见莹莹,他点点头。
“今天去工地?”
莹莹点头。
“一起?”
哈立德想了想,说:
“好。”
两人并肩朝工地走去。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二十二、工地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人已经被安葬,他们的位置被新人填补上。工地继续运转,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断过。
阿伊莎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着什么。看见莹莹来,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等着。
莹莹站在一旁,等着。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发呆。看见莹莹,他难得地开口:
“小丫头,过来。”
莹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马苏德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地方:
“看这里。这里要加一层。”
莹莹看着那些线条,努力理解。
“为什么?”
马苏德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水。昨天那一战,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马苏德望向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这座建筑,不只要装下时间。还要装下血。”
莹莹愣住了。
“装下血?”
马苏德点点头。
“昨天流的血,比过去一年流的都多。这些血,不该白流。要让它流进这座建筑里,流进那些石头缝里,流进那些水渠里。这样,以后的人站在这儿,就能感觉到——这座建筑是用血砌的。”
莹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要怎么做?”
马苏德重新低下头,指着图纸:
“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地方,要用特殊的石头。那些石头,要用特殊的方式砌。砌完之后,要用水冲刷。水会带走血的颜色,但带不走血的味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
“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站在这儿的人,还能闻到血的味道。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建筑,是用命换的。”
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帮您。”
马苏德抬头看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好。”
二十三、傍晚的约定
太阳落山的时候,莹莹收工回家。
她走在街上,浑身是汗,浑身是土,但心里很踏实。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活等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嘴里不停地说:“不对不对,不是那样削,是这样……”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莹莹回来了!”帕瓦蒂第一个看见她,“快来,饭马上好了!”
莹莹走进去,在他们中间坐下。篝火的光暖暖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帕瓦蒂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着吃,一边吃一边说笑。
维卡什讲起今天记账时闹的笑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哈立德难得地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淡。法蒂玛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说阿伊莎小时候多调皮,说她怎么把父亲气得跳脚又舍不得打。
莹莹听着,吃着,笑着。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远处,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抬起头,望着月亮。
阿姆,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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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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