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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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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时间的囚徒

    一、那座建筑

    侯赛因纳普的建筑,到底建了多少年,没有人能说清楚。

    莹莹老了之后,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从我来的时候就在建,到我走的时候还没建完。”那人又问:“那到底建完了没有?”莹莹笑了,说:“有些东西,是永远建不完的。”

    但那个深坑确实越来越深了。第四十九层挖通之后,维卡什又带着人往下挖了五层。第五十四层挖通之后,他说还能再挖。阿伊莎问他:“要挖到什么时候?”维卡什蹲在石头上,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说:“挖到挖不动的时候。”

    千层水梯的水一直在流。从河边引来,经过层层分流,流遍每一层,最后汇入最深处的黑暗里。那水声哗哗的,日夜不停,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工地上的人换了又换,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来。但水一直在流,石头一直在敲,墙一直在砌。

    时光之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放着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东西。莹莹的那朵雪莲还在,马苏德的陶俑还在,维卡什的图纸还在。后来,又多了帕瓦蒂的头巾,扎伊德的刀,哈立德的第一笔地契,阿里从巴格达带回来的那枚戒指——不是给莹莹的那枚,是另一枚,他母亲的。

    阿伊莎没有在时光之穴里放任何东西。维卡什问她要不要留一个位置,她摇摇头,说:“我不需要。我活在这里就够了。”

    二、阿伊莎的最后一天

    阿伊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但那碗昨天晚上端来的汤,一口都没动。

    莹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一动不动。

    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帕瓦蒂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莹莹站在门口,看见阿伊莎靠在椅子上,看见地上碎了的碗和洒了的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维卡什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阿伊莎的脸,没有说话。他蹲下来,蹲在门槛上,像他小时候蹲在马苏德身边那样,一动不动。

    哈立德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走进屋里,在阿伊莎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白发。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地契,此刻却在发抖。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你累了。睡吧。”

    院子里渐渐聚满了人。有工地上的人,有城里的人,有从周边村庄赶来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是站着,望着那扇开着的门,望着门里那个靠坐在椅子上的白发老人。

    她走了。

    侯赛因纳普的公主,二十五岁继位,守城两次,建城一辈子。她走的那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玉,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送别的歌。

    三、葬礼

    阿伊莎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她救过的人,那些她养大的人,那些她送走的人。石头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面朝东方,朝着她父亲坟墓的方向。

    莹莹站在石头堆前,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阿伊莎。

    她把石头放在堆顶上,退后一步,跪下来。

    “公主。”她说,声音沙哑,“您说过,您是这座城的公主,城在人在。您做到了。城还在,您不在了。但我们会替您守着。一直守着。”

    身后,几百个人同时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平原的声音,和远处千层水梯哗哗的流水声。

    法蒂玛没有来。她已经太老了,走不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望着天空,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

    “那孩子,”她轻声说,“从出生第一天就是我看着的。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接生的。生下来小小一团,哭得跟猫叫似的。她父亲抱着她,说,这是我的女儿,叫阿伊莎。”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现在她去找她父亲了。也好。也好。”

    四、莹莹

    阿伊莎走后,莹莹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大块。

    以前每天早上,阿伊莎比她先起,坐在老榕树下看文件,等她端早饭过去。现在老榕树下没有人了,只有那张空空的石凳,和石凳上那把她坐了几十年的蒲团。

    莹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端一碗粥走过去,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不用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不知道该怎么办。帕瓦蒂看见了,走过来把粥碗接过去,说:“我喝吧。别浪费。”

    日子还是要过的。

    工地上,莹莹接替了阿伊莎的位置。不是公主的位置,是监工的位置。她站在深坑边上,看着那些干活的人,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她不像阿伊莎那样会说话,但她会看。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人,哪里进度慢了。

    “你越来越像她了。”帕瓦蒂有一次说。

    莹莹愣了一下。

    “像谁?”

    “像公主。”

    莹莹沉默了。

    她像阿伊莎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伊莎在她心里种下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责任。

    五、维卡什

    维卡什已经是中年人了。

    他的胡子长得很长了,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腰微微有点弯,但眼神还是那么专注。他每天蹲在那块石头上,画图纸,指挥工人。那块石头已经被他蹲出了一个凹坑,正好能放下一个人的屁股。

    “你该换块石头了。”莹莹有一次说。

    维卡什摇摇头:“不换。马苏德师父蹲过的,我蹲着踏实。”

    莹莹没有再劝。

    她知道,那块石头对维卡什来说,不只是一块石头。那是马苏德,是师父,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蹲在上面,就像还和师父在一起。

    维卡什没有结婚。帕瓦蒂催过他很多次,他总说不急。后来帕瓦蒂不催了,因为她知道,维卡什的妻子是那座建筑。他这辈子,不会娶别人了。

    六、哈立德

    哈立德老了之后,反而不那么冷峻了。

    他开始笑了。虽然那笑容还是很淡,但比以前多了。他开始说话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他开始跟小莹莹的孩子玩了,抱着那些小东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你变了。”莹莹有一次说。

    哈立德看着她。

    “哪里变了?”

    “你会笑了。会逗孩子了。”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莹莹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觉得这里是家吗?”

    哈立德摇摇头。

    “以前不觉得。以前觉得这里是我姐姐的城,不是我的。后来……后来慢慢觉得是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每一块石头我都搬过,每一个人我都认识。这就是家。”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姐姐走了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她留给我的不是城,是家。”

    七、帕瓦蒂和扎伊德

    帕瓦蒂的头发白得最早。

    她才五十出头,头发就白了一大半。但她不在乎,也不染,就那么白着,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嗓门还是那么大,笑声还是那么响。

    “帕瓦蒂,你头发白了。”有人说。

    帕瓦蒂摸摸自己的头发,笑了:“白了就白了。人总是要老的。”

    扎伊德也老了。他的腰弯了,走路慢了,但每天还是去城墙上转转。他不再带兵了,但还是要亲眼看看那座城墙,看看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松动。他说,这座城墙是他修的,他得负责到底。

    两个人吵了一辈子的架,老了还在吵。

    “你又把盐放多了!”

    “咸了你不吃淡了你不吃,你到底要吃什么样的?”

    “我要吃你年轻时候做的那个味道。”

    “年轻时候做的也是这个味道!是你嘴巴变了!”

    吵着吵着,两个人就笑了。

    小莹莹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外公外婆吵架,也跟着笑。

    八、法蒂玛

    法蒂玛是在阿伊莎走后的那个冬天走的。

    她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老榕树的枝头上堆满了雪,压得树枝弯弯的。

    莹莹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她盖了几十年的被子,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莹莹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柔软,像一团棉花。

    “法蒂玛。”她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帕瓦蒂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小莹莹站在她妈妈身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哭了,莹莹阿姨也哭了。

    法蒂玛的葬礼在第二天。雪还没停,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的人身上。莹莹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法蒂玛那床被子。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时光之穴里,放在阿伊莎那堆石头的旁边。

    “法蒂玛,”她说,“您去陪公主吧。她会想您的。”

    九、第三代

    小莹莹长大了。

    她长得像帕瓦蒂,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性格像扎伊德,倔,认死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十六岁那年,跟莹莹说:“莹莹阿姨,我想去工地。”

    莹莹看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维卡什舅舅学画图纸。”

    莹莹带她去找维卡什。维卡什蹲在石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女的?”

    小莹莹挺起胸:“女的怎么了?莹莹阿姨也是女的,帕瓦蒂妈妈也是女的,阿伊莎公主也是女的。女的就不能画图纸?”

    维卡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块石板递给她。

    “画给我看。”

    小莹莹接过石板和炭笔,蹲下来,开始画。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比例准确,一看就是有底子的。

    维卡什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谁教你的?”

    “莹莹阿姨。她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看图纸。”

    维卡什抬起头,看着莹莹。

    莹莹点点头。

    维卡什又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从明天开始,来工地。”

    十、阿里

    阿里的头发也白了,但他的腰还是很直,走路还是很快。他每天去城墙上转转,然后去工地找莹莹,然后一起回家。

    他不再练武了。不是练不动了,是不想练了。他说,打了半辈子的仗,够了。剩下的日子,想安安静静地过。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早起。起来之后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小莹莹的孩子跟着他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外公,我打得对不对?”

    阿里蹲下来,纠正孩子的姿势。

    “对。就是这样。”

    孩子笑了,阿里也笑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山脚下,她第一次看见阿里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现在他老了,温柔了,会笑了,会带孩子了。

    “看什么?”阿里发现了她。

    莹莹笑了:“看你。”

    阿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老了。”

    莹莹摇摇头。

    “不老。还是那个样子。”

    阿里也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

    十一、时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工地上,石头一块一块地敲,墙一层一层地砌,坑一层一层地深。千层水梯的水一直流,哗哗的,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有时候会站在深坑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和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工地时的样子——十七岁,什么都不懂,连石头都不会敲。现在她已经敲了几十年的石头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但她不后悔。

    一辈子,做了两件事:爱了一个人,建了一座建筑。够了。

    十二、那封信

    莹莹八十岁那年,收到了从长安来的一封信。

    信是太医院寄来的。信上说,王太医已经去世了,享年九十三岁。临死前,他留下一封信,嘱咐太医院一定要寄到侯赛因纳普,交到邱莹莹手上。

    莹莹打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老人在病榻上写的。

    “莹莹侄女,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见到了你。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长得像他,说话像他,连走路的样子都像他。你父亲如果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莹莹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湿了。

    她继续往下读。

    “太医院要修史了,把你父亲的事迹编进去。他们派人来问我,你父亲这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我说,不是他写的那些书,不是他治好的那些病,是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翻过雪山,穿过沙漠,从西域走到长安,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了。”

    信的最后,老人写了一句话。

    “莹莹,好好活着。你活着,你父亲就活着。”

    莹莹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十三、维卡什的最后一张图纸

    维卡什画了一辈子的图纸,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画完之后,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交给莹莹。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时光之穴里。”

    莹莹接过信封,看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画的是什么?”

    维卡什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维卡什望着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因为有些东西,只能给死人看。”

    莹莹没有再问。她把信封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压在头下。

    维卡什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还在工地上。蹲在他蹲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莹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时光之穴里,放在马苏德那个洞穴的旁边。

    她没有看。

    因为维卡什说了,不能说。

    十四、帕瓦蒂的最后一天

    帕瓦蒂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小莹莹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小莹莹的声音沙哑。

    莹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帕瓦蒂的另一只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那是敲了几十年石头留下的印记。

    “帕瓦蒂。”

    帕瓦蒂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能认出她。

    “莹莹。”

    “我在。”

    帕瓦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我要去找公主了。”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帮……帮我跟公主说……说我想她。”

    “好。我一定说。”

    帕瓦蒂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的手,在莹莹手心里,慢慢凉了。

    小莹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莹莹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天,工地上没有敲石头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十五、扎伊德

    扎伊德是在帕瓦蒂走后的第三天走的。

    他没有生病,没有受伤,就是不想活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小莹莹跪在他床前,哭着求他吃饭,他不理。莹莹去劝他,他也不理。

    第四天,他对小莹莹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莹莹跪在床前,抱着父亲的手,哭得晕了过去。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很多年前,帕瓦蒂和扎伊德结婚的那天。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几十年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现在,他们一起走了。

    十六、小莹莹

    帕瓦蒂和扎伊德走后,小莹莹接替了帕瓦蒂的位置。

    不是工地上的位置——她已经在工地上画了好几年的图纸了。是家里那个位置。是那个照顾所有人、操心所有人、唠叨所有人的位置。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去工地,画图纸,指挥工人。然后回家做饭,照顾孩子,照顾莹莹和阿里。

    “你太累了。”莹莹有一次说。

    小莹莹摇摇头:“不累。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能行,我也能行。”

    莹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帕瓦蒂。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倔脾气。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莹莹说。

    小莹莹回头看她,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莹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十七、哈立德的最后一天

    哈立德是所有人里走得最安详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小莹莹的孩子在他旁边玩,拿着他的拐杖当马骑,他也不恼。

    “哈立德爷爷,你怎么不说话?”

    哈立德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孩子。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哈立德想了想。

    “想你曾祖母。”

    “阿伊莎曾祖母?”

    “嗯。”

    孩子歪着头问:“她长什么样?”

    哈立德望着天空,目光悠远。

    “她啊……她很好看。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一朵花。她对我很好。小时候,她总是带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教我射箭。”

    孩子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走了很久了。”

    孩子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又问:“她去哪里了?”

    哈立德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石凳上,嘴角还带着笑。

    孩子叫了他几声,他不应。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他还是不应。

    “哈立德爷爷?”孩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莹莹从屋里出来,看见哈立德靠在石凳上,看见孩子站在他面前,眼泪汪汪的。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

    她蹲下来,握着哈立德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柔软,像一个婴儿的手。

    “哈立德,”她轻声说,“你去找姐姐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送别的歌。

    十八、莹莹和阿里

    哈立德走后,院子里就剩莹莹和阿里了。

    小莹莹和她的孩子们住在隔壁,每天过来做饭、打扫、陪他们说话。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都老了。

    莹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的耳朵也不太好了,阿里跟她说话要大声喊,她才能听见。阿里的头发也全白了,腰也弯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洪亮的。

    每天傍晚,他们坐在老榕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阿里有一天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

    “你怕吗?”

    莹莹摇摇头。

    “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他握着那双手,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莹莹。”

    “嗯。”

    “谢谢你。”

    莹莹转头看他。

    “谢什么?”

    阿里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

    “谢谢你从雪山上下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留在这里。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阿里笑了。

    “在监狱里学的。那里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

    莹莹哭着笑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两人坐在老榕树下,手牵着手,望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十九、最后一个黄昏

    那是莹莹和阿里一起看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天夕阳特别美,天边的云像火烧一样,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莹莹靠在阿里的肩上,闭着眼睛。

    “阿里。”

    “嗯。”

    “我听见水声了。”

    阿里侧耳听了听。

    “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

    莹莹笑了。

    “流了一辈子了。”

    “还会流下去的。”

    莹莹睁开眼睛,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阿里,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哪里都不去。也许就在这儿。”

    “在这儿?”

    “嗯。在这座城里,在这座建筑里,在那些石头缝里,在那些水渠里。我们流过的汗,流过的血,流过的泪,都渗进去了。不会消失的。”

    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们就留在这儿。”

    “好。”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暗,从红变紫,从紫变灰,从灰变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莹莹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摇篮曲。

    二十、星光

    第二天早上,小莹莹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莹莹和阿里坐在老榕树下,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莹莹阿姨。”

    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阿里叔叔。”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莹莹的脸。那脸冰凉冰凉的,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小莹莹跪在地上,抱着莹莹和阿里,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们听见哭声跑过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

    院子里哭声一片。

    但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一、时光之穴(终)

    小莹莹把莹莹和阿里葬在了一起。

    就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阿伊莎的石头堆旁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们救过的人,那些他们爱过的人,那些他们送走的人。

    小莹莹把莹莹的那朵雪莲从时光之穴里取出来,放在石头堆上。

    “莹莹阿姨,”她说,“您的东西,还给您。”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那个洞穴里。

    那是帕瓦蒂给莹莹做的那件蓝色衣裳。莹莹穿了一辈子,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穿了又穿。小莹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进去。

    “妈,”她说,“这是莹莹阿姨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您给她做的,她还给您。”

    她用石板封住洞口,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邱莹莹。从雪山来。在这里住了七十年。嫁了一个好人。交了一群朋友。建了一座建筑。这辈子,值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个刻着名字的洞穴。

    风吹过深坑,带着千层水梯的水汽,凉凉的,湿湿的。

    她转身,朝坑口走去。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过一层一层的石墙,走过一道一道的水流,走过一个一个的洞穴。

    那些洞穴里,封存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时光。

    马苏德。阿伊莎。维卡什。帕瓦蒂。扎伊德。法蒂玛。哈立德。邱莹莹。阿里。

    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不会消失了。

    二十二、废墟

    很多年后,侯赛因纳普成了一片废墟。

    战争来了又走了,王朝兴了又亡了。人们建起了新的城市,修起了新的道路,过上了新的生活。那座古老的建筑,被人遗忘了。

    千层水梯的水早就不流了。河改道了,水渠干涸了,石墙坍塌了,深坑被沙土填平了。只有那些洞穴还在,深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像是一个个时间的胶囊,封存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当地人把那片废墟叫做“死亡之城”。他们说,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公主的叹息随风飘过残垣断壁。他们说,那是阿伊莎公主在思念她的城,思念她的人,思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莹莹如果听见这些话,一定会笑。

    “那不是公主。”她会说,“那是风。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的声音。公主不会叹息,她只会站在那里,腰板挺直,望着远方,说:城在人在。”

    但莹莹也不在了。

    她走了很久了。

    二十三、流沙下的时光胶囊

    1947年,印巴分治前夕。

    一个英国考古学家在侯赛因纳普的废墟里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密室。密室在最深处,被流沙掩埋了上千年,不见天日。

    他打开密室的门,看见了一具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棺盖上刻着波斯文:“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他以为里面会有遗骨,会有珠宝,会有数不清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棺盖,然后愣住了。

    里面没有遗骨。

    只有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手稿。

    他展开手稿,第一页写着:

    “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手稿很长,记录了很多人,很多事。雪山,平原,城市,战争,建筑,爱情,生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阿里,阿伊莎,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小莹莹……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他合上手稿,坐在密室的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残垣断壁和流沙上,照在那个考古学家身上。

    远处,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一首歌。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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