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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市政府办公室的灯，几乎彻夜通明。
樊景云每天的日程精确到分钟，上午连开三场调度会，从企业招商到工程进度，从群众信访到财政支出，每一项都要逐一敲定、压实责任；下午顶着寒风跑经济技术开发区、下乡镇，踩遍施工现场解决问题、化解矛盾；晚上班子会商、审阅文件，常常忙到凌晨，索性就在办公室的简易沙发上和衣而卧，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好好吃一顿家常饭都成了奢望。
临河市刚升格地级市一年有余，百废待兴，几十万百姓的期盼、班子成员的信任、时代赋予的机遇，都容不得他有半分松懈。母亲李淑娥年过七旬，一辈子扎根黄土，身子骨向来硬朗，可入冬后便染上了咳嗽，起初只是小恙，后来日渐沉重，终究变成了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天下午，窗外风雪愈急，市委大楼会议室内，全市年末经济工作攻坚会正开得紧张焦灼。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数据、问题、方案交织，气氛凝重。
樊景云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针对经济技术开发区产值未达标、城区家属楼供暖不足、民生工程滞后等难题，逐一剖析、现场部署，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懈怠的魄力。
突然，桌角的私人电话骤然刺耳地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按照会议纪律，公务会议期间严禁接听私人电话，可那急促的铃声，像是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樊景云心头，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 大哥向来明事理，深知他公务繁重，若非天塌下来的急事，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樊景云脸色微变，向与会众人颔首致歉，起身快步走到角落，抓起电话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大哥，我在开重要会议，有事稍后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大哥樊景贵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慌乱，全然没了往日复员军人的沉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二！快！快回老家！妈不行了！大夫刚抢救过，说撑不住了，就吊着一口气，睁眼闭眼都念着你的名字，就想见你们最后一面啊！”
“轰 ——”
樊景云只觉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话筒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僵在原地，双腿发软，耳边嗡嗡作响，大哥的哭声、窗外的风雪声、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会？怎么可能！前几日大哥还说母亲病情好转，能下床吃饭，能坐在院里晒太阳，不过短短几天，怎么就到了弥留之际！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唤不回心底半分清醒，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悔恨，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自己一次次以工作为由，推迟回家的行程；想起母亲每次在电话里温柔地说 “妈没事，你好好工作”；想起自己总说 “等忙完这阵就回去”，却一次次食言。
母亲李淑娥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为儿女着想，病重至此，竟还叮嘱大哥隐瞒病情，怕耽误他的工作，怕他分心。而他，身为母亲最疼爱的小儿子，身居市长高位，能为几十万百姓谋划生计，能为一座城市的发展殚精竭虑，却没能察觉母亲的苦心，没能在她病重时端一碗水、喂一口药，没能守在她的床前，尽一丝一毫的孝心。
无尽的自责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他踉跄着扶住墙壁，重新拿起话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哥，你稳住，我马上回去，马上！一定让妈等我，一定要等我！”
挂断电话，樊景云转过身，看着满会议室错愕的干部，平日里坚毅沉稳的眼神，此刻满是慌乱与悲戚，声音颤抖却依旧保持着理智：“各位，我母亲病危，事关重大，会议即刻中止，后续工作交由常务副市长全权统筹，所有事项务必按分工落实，紧急事务随时与我联系。”
没有丝毫耽搁，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冲出会议室，大步奔向楼下。寒风迎面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底的寒意，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驱车赶回家中，妻子陈丽君早已接到大哥的电话，慌乱地收拾好衣物，双眼红肿，满脸泪痕。儿子樊华正处在高考冲刺的关键期，听闻奶奶病危，瞬间放下手中的笔，书本散落一桌，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女儿樊静早已哭红了双眼，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手足无措，小声抽噎着。
“什么都别带了，立刻走！妈还在等我们！”樊景云声音哽咽，拉着妻儿，快步出门，驱车连夜奔赴大山深处的樊家沟。
车子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疾驰，乡间土路被积雪覆盖，坑洼不平，颠簸不止。樊景云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僵硬，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的身影：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把仅有的白面馒头省给他，自己啃着粗粮窝头；年少时他求学离家，母亲连夜给他缝补衣物，把干粮塞进他的书包，站在村口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工作后每次回家，母亲都忙碌着给他做最爱吃的饭菜，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好好为官，别忘本；就连上次短暂回家，母亲还强撑着病体，笑着说自己没事，让他安心回去工作……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母亲的慈爱与付出，全是他未尽的孝心。他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忙碌，恨自己总把工作放在首位，忽略了年迈母亲的期盼，忽略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残酷。
“妈，您一定要等我，就等这一路，等儿子回来见您最后一面……”樊景云双手合十，在心底一遍遍祈祷，泪水模糊了视线，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紧紧压住，喘不过气来。
当车子终于赶到老家的村口时，远远望去，小院里灯火昏黄，街坊邻居进进出出，气氛肃穆得让人窒息。樊景云推开车门，不顾风雪，跌跌撞撞地冲向院内，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他全然不顾疼痛，爬起来就往屋里冲。
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母亲李淑娥静静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早已没了呼吸，周身的温度，都被这刺骨的寒风带走。
大哥樊景贵红着眼眶，走上前，扶住瘫软的他，声音哽咽：“老二，妈走了，终究还是没等到…… 她走之前，一直睁着眼，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樊景云怔怔地看着炕上母亲冰冷的脸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压抑已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回荡在小小的农家院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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