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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蜀玉璋出土那天,纵目洞天的黄昏泛着铜锈一样的绿。
这地方早就不叫洞天了,降格都千年了,寨子里的人习惯了,都管它叫纵目墟。
不过千百年来叫顺了嘴,寨民还是喜欢自称蚕丛寨,好像这么叫着,就能跟那个传说中的古神祖先挨得近一些似的。
寨里的老人讲古,说那枚玉璋是老祖先蚕丛亲手埋下的“望帝之眼”,能看穿蜀地的兴衰。
竹怀瑾不懂这些。他一个砍柴采药的,连字都认不全。
但他有一桩怪本事——摸到古物,就能“看”到它的来历。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是那种很实在的、像亲眼见过一样的画面。
去年他在后山捡到一块碎陶片,手指刚碰上去,眼前就闪过一堆篝火、几个披兽皮的人影、还有一只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他吓得把陶片扔了,后来寨老冉嶙告诉他,那是三千年前的古物。
他还晓得一件事——
自从半年前那枚刻着诡异纵目纹的玉璋从后山莫名其妙地被人发现,消息传开,寨子就没消停过。
先是玉垒山的修士不请自来,站在寨门口说这玉璋是他们祖师“望帝”飞升前留下的镇山之宝,跟他们的道统传承有关。
接着是芙蓉城的使者,穿得一身锦绣,话说得客气,但口气梆硬得像石头,非说这东西跟“锁镇岷江水眼”有关,关乎一洲生灵的安危。
最后连雾中山的人都冒出来了。那帮人平时阴煞着脸,根本不屑拿正眼瞧这穷寨民,这回却悄没声儿地在寨子外头转悠,到处布探查阵,像一群夜里摸进来的贼。
寨老冉嶙那段时间愁得整宿睡不着觉。这也不光是为了应付外头那些人。
寨子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早就裂了缝了。
蚕丛寨这么多年传下来,关于“纵目血脉”的处置,向来分成两拨人。
一拨主张藏着掖着,别让人晓得,安安生生过日子。另一拨觉得该走出去争口气,凭什么别人能修仙得道,他们就得窝在这穷山沟里当缩头乌龟。
两边吵了不知多少年,那个也说服不了那个,那根弦一直绷着。
玉璋这一出来,跟朝干柴堆里扔了颗火星子似的,噼里啪啦就烧起来了。
有人主张干脆把玉璋交出去,换点实在的好处,省得整日提心吊胆,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有人觉得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拼了命也得护住,交出去就是数典忘祖。
还有些人,眼神飘忽不定,说话含含糊糊,背地里跟外来的修士眉来眼去,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晓得。
冉嶙被这些人闹得烦了,干脆把门一关,那个都不见。
玉璋被他放进了只有历代寨老晓得的祖地秘处,外人问起来,他就一句话——“先祖遗物,得慎重处置。”
就这么熬了三个月。
直到那个雨夜,蒲泽先生敲开了竹怀瑾那间破柴房的门。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门口那片泥地。
蒲泽先生全身却无一湿处,好像雨水都绕着他身形走。
先生这种情形竹怀瑾倒是见过,寨子里好几人都有这种修行。
他低声说,像是怕隔墙有耳:“怀瑾,帮老夫一个忙。”
竹怀瑾把他让进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让火烧旺些。
“冉嶙他媳妇快生了,受不得惊扰。外头那些苍蝇嗡嗡叫得人心烦,你替老夫每天送点吃食和安胎药过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他说着,摊开手掌。
手心有一枚墨玉方印。
那印章温润得很,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乌光。
印钮是只蜷卧的獬豸,模样古朴,线条简练,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印面上刻着一个“昆”字,笔锋铁画银钩,像一把刀刻在石头上。
“这个你先替我收着,是老夫的信物,冉嶙见了便知。记住哦,人在印在,丢了,大祸临头。”
竹怀瑾看老先生那副凝重的样子,没敢多问。
他接过那枚印章,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先生掌心的余温。
就在他掌心贴合印章的一瞬间——
他忽然“看到”了一些画面:
黑沉的岩壁、暗红的血池、一只燃烧的眼睛……
然后一眨眼,全消失了。
他只感觉自己心跳狠狠漏了一拍,手心全是冷汗。
但他没敢多问,将印章贴身收好。
那枚印章贴上胸口皮肤时,他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印章深处苏醒,又像是印章在回应某个遥远地方的呼唤。
他下意识地往祖墟禁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那口血池,好像一直在等他。
竹怀瑾会写自己的名字,是蒲泽教的。
那一年他八岁,刚失去父母没多久,整个人像只炸毛的野猫,那个也不信。
蒲泽没劝他,也没说教。
只是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子坐在他的柴房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第一天写“人”。第二天写“山”。第三天写“水”。
竹怀瑾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地写,写完用脚抹掉,再写新的。
到了第七天,竹怀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写的是什么?”
蒲泽抬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老狐狸:“‘竹’。你的姓。”
他说,用树枝在地上慢慢写——一笔写竹叶的形状,一笔写竹竿的挺拔,写完还把树枝递过来:
“试试?”
竹怀瑾接过树枝,僵硬地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竹”字。
蒲泽看了看,点头:“还行。至少没把树叶子画成猪耳朵。”
那是竹怀瑾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没有那么讨厌。
送东西的第三天,他在冉嶙家后巷撞上了玉垒山的人。
三个白衣修士,堵在巷口。
巷子窄,风灌不进来,空气闷热得像蒸笼。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高高扬着,一看就是平日里被捧惯了的主儿。
腰间佩剑,剑镡上镶着块青玉,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冷光,那玉质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身后那两人,眼神跟鹰似的,气息沉得很,太阳穴鼓鼓的,显然是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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