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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倒是对这酆都冥府多了几分认识。
“中元百鬼夜行,收拢冤魂,引渡轮回,这是功德所在,临江水脉,允尔等借道,我会传告麾下,届时不与你们阴差为难。”
黑白无常闻言大喜,心道青麟万法妖君性情随和,颇明事理,并不像外界所传那般霸道无章。
万妖国和南海龙宫真是误传谣言,害得两人来之前还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两人起身朝陆离恭敬一礼:
“妖君通达,我等代冥府谢过妖君。”
“待中元事了,妖君若有闲暇,不妨来冥府一游,冥府上下,必当扫榻相迎。”
陆离心中一动,笑道:
“也好,改日若得空闲,我会去酆都城看看的。”
接下来的时日,随着七月渐近,临江各地的阴气明显比往常重了几分。
县镇村落中每逢深夜便有浓雾弥漫。
若是侧耳细听,隐约能听见澜江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铜铃声。
那是阴差们正在忙着沿水脉架设鬼道阴路。
金蟾约束两江水族到夜里不得外出,山君告诫山野精怪夜半也莫要出门。
三家仙门也各自约束弟子暂停夜巡。
以免与阴司冲撞。
临江境内虽然阴气森森,却也安然无事。
时间很快过去。
七月十五,中元至。
这一日从破晓时分起,太阳便没有露过脸。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纱,澜江上雾气蒸腾,两岸柳树在雾中若隐若现,连平日里最欢腾的水鸟都缩在巢中不敢出声。
随着暮色降临,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上了黄纸符箓,门槛前撒了白灰,院内供桌上摆着冷食与香烛,城中百姓早早闭户,偶有小儿不懂事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便被家中大人一把拽回去:
“今夜百鬼夜行,不许乱跑!”
子时一到,天地间陡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了天色,骤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原本还算平和的夜风,转眼就变了味儿,裹着刺骨的阴冷四处乱窜,整座临江郡、街巷荒村、山野渡口,一下子被浓得化不开的寒雾吞了进去。
阳气一敛,阴气轰然大涨。
人间顿时蒙上一层鬼气。
四下里阴风呜咽,鬼影飘摇,真真切切如鬼蜮临凡。
暗处开始冒出各式各样的影子。
街边老巷里,有早就没了神智的老游魂,衣衫破烂,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眼神浑浊,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已身死。
江河渡口边,浑身湿透的溺鬼垂着身子,发丝滴水,痴痴望着江面,执念缠得死死的,时不时低声呜咽。
郊外荒岭乱坟间,战死的旧兵魂披着残破甲片,手里攥着断刃,戾气腾腾,来回游走,稍有生人气息便目露凶光。
老树墙根下,红衣女鬼倚着树干,眉目凄怨,哭声幽幽绕耳,一点点勾扯活人心神。
还有夭折的稚鬼缩在墙角怯生生张望,山边野魅在雾里若隐若现。
各类孤魂野鬼、凶煞厉魅遍地游走,雾中影影绰绰,百鬼游荡,乱而不驯,透着一股森然又鲜活的阴森感。
就在这百鬼四处游荡、阴气最盛的时候,阴差们也出动了。
不是刻意列队排场,而是三三两两、悄然现身。
寒雾里不时穿出黑白两道身影,与黑白无常同款的高帽长衫,神色淡漠冷肃,不张扬,却自带一股阴间威仪。
他们手里提着哭丧棒,肩绕勾魂索,踏着阴风,沉默穿行在街巷、野地、河岸边。
他们不急不躁,目光不断扫视周遭,凡看到游荡的鬼魅,便上前拘拿,手法熟稔,不带半分多余姿态。
碰到那种浑浑噩噩、游荡多年的老游魂,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阴差也不凶厉,随手举起哭丧棒,往它脑袋上轻轻一敲。
嗡的一声轻震,缠在魂体上的浊气、迷惘瞬间散了大半,游魂眼神慢慢清明。
回过神来后,便安静地调转方向,顺着雾气里隐现的水脉阴路,乖乖排队前行。
遇上赖在河边不走的溺鬼,死死抱着生前落水的执念,不肯离去,还总想引路人靠近水边。
阴差手腕一翻,勾魂索如活物般窜出,银光一闪,稳稳缠上它的魂体,瞬间封死满身怨气与执念。
溺鬼在原地挣扎哀嚎,却半点挣脱不开,被锁链轻轻一扯,就身不由己离地而起,硬生生拖离渡口,押往阴路。
碰到身上满身戾气的厉鬼,见了阴差非但不惧,反而还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阴差也不留情,哭丧棒横竖起落,噼里啪啦,打得厉鬼惨叫连连,凶气节节溃散。
等它凶性磨得差不多了,再甩锁缠身,印诀一压,再桀骜也只能垂头耷脑,被押着乖乖归队。
还有那种擅长装可怜、用哭声幻术迷惑人的红衣怨鬼,泪眼婆娑,模样楚楚,想引人恻隐、借机脱身。
阴差们见得多了,半点不为所动,哭丧棒轻点一下,幻术当场破碎,再一道镇魂印落在身上,怨气被抚平,魅惑之力消散,只剩低低啜泣,安分跟着游魂队伍往前飘。
偶尔也有难缠的恶鬼,死后怨气化煞,害了不少人命。
阴差们便三三两两,一拥而上。
先用勾魂索将这恶鬼牢牢缠住,控制身形,然后再一拥而上,举起哭丧棒就发了狠地抡砸,一秒十几棒。
上百棒下去,恶鬼凄厉惨叫中,一身滔天戾气被磨去大半,魂体都黯淡萎靡。
最终被锁链穿锁魂体,老老实实编入游魂长队。
整座临江地界,寒雾笼罩,阴差游走四方,各类鬼魅该劝的劝、该锁的锁、该镇的镇。
百鬼乱舞的景象渐渐被抚平,一路鬼影连绵,寂寂向幽冥深处行去。
陆离站在白水石崖放眼远眺,只觉好一幅百鬼行野,阴路悬江的盛景,忽然,他耳朵微动。
江下镇郊外,一口老井之中怨煞冲天。
井中藏厉鬼。
阴差们勾魂索甩出,直将井中凶魂勾了出来。
这是一名红衣女鬼,红嫁衣浸水沉坠,周身煞气翻滚,眼冒幽绿鬼火,一现身便掀起滔天阴气,数道水龙卷裹挟寒雾,直扑四名阴差。
四名阴差面色冷峻,勾魂索纵横交织成网,哭丧棒起落如风,棒影沉沉压落而下。
女鬼虽凶煞滔天,怨气难缠可阴差们的手段森严,手中法器锁魂、镇煞、封魂,连番施展,几经缠斗,女鬼渐渐力竭,被勾魂索层层缠缚,四肢牢牢锁死,动弹不得。
任凭她拼命挣动,怨煞翻涌,也挣不脱锁链分毫,终究还是被阴差制服拘拿,困在原地。
女鬼被锁得浑身发颤,满腔悲苦与积怨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放声嚎哭,声声泣血,对着阴差嘶声喊冤。
“我冤!我好冤啊!”
“我本良家女子,嫁入方家受尽虐待,不堪家暴逃回娘家,他们反倒污蔑我不守妇道!强行绑上磨盘,活活将我沉进井底,枉死至今!”
她哭得凄厉嘶哑,满眼不甘与恨意,死死盯着阴差质问:
“仇家儿孙满堂,安享富贵,我却困在井底,受尽阴冷蚀魂之苦!凭什么我含冤惨死,还要束手就擒,连讨一个公道都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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