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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强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就到了。
他站在李铮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任何材料。
昨天出门前还特意换的新羽绒服今天没穿,
套了一件起球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歪着,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的。
周小军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
李铮坐在办公桌后面,
墙上那张大白纸正对着马永强的方向,
教育栏里的红字清清楚楚。
“马局长,坐。”
马永强坐下来,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李铮翻开笔记本,把昨天在柳河镇中心小学拍的照片调出来,
手机屏幕朝着马永强推过去。
“旱厕满了两年没清。教学楼裂缝能伸进手指。
窗户没玻璃,零下十几度,孩子用冻裂的手写字。
马局长,这些你知不知道?”
马永强低着头看了那些照片两秒,没有抬头。
李铮等着他开口,按照之前跟刘建国、陈志远打交道的经验,
这时候对方要么找借口推责,要么表态做检讨。
但马永强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马永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双手撑着膝盖,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李县长,你骂我,我认。”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过去五年,教育局的预算,年年被挪。”
李铮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2015年,省里拨了一笔薄弱学校改造专项资金,82万,
到了县财政以后,只有31万拨到教育局。
剩下的去哪了,我不知道,我问过,没人告诉我。”
马永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2016年,我打了三次报告,申请柳河镇中心小学的危房修缮经费。
第一次被退回来说格式不对,第二次被退回来说预算超标,第三次直接没回音。
我去找分管领导,领导说统筹安排,安排到现在也没安排。”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当了五年教育局长,手里的钱刚够发老师基本工资。
每年到了冬天,学校打报告要取暖费,我拿不出来。
去年我自己掏了三千块,给柳河镇小学买了两吨煤,
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烧。”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铮看着马永强的脸,这张脸跟前几次见面不一样了。
前几次,马永强脸上挂着的是小心翼翼的笑、做作的恭敬、被训之后的慌张。
今天这张脸上什么伪装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被拧干了的中年男人。
李铮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预算被挪用的事,你有没有留底?”
马永强愣了一下:“我保留了每年的拨款通知和实际到账金额的对比。”
“整理一份,明天交给我。”
马永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李铮没给他时间犹豫:
“马局长,你说的这些情况,如果属实,预算被挪用的责任在别人。
但学校烂成那个样子,你作为教育局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钱少是事实,可旱厕清一次要多少钱?
楼梯露出来的钢筋锯掉磨平要多少钱?
这些事不花大钱也能干,你干了没有?”
马永强的头低了下去。
“没有。”
“为什么?”
马永强沉默了三四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习惯了。反映了没人管,反映了没人理,时间长了,自己也麻了。”
李铮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句话很扎人。不是因为马永强在狡辩,恰恰相反,这句话太真了。
一个人在体制里被忽视了五年,打了十几次报告全石沉大海,
最终连他自己都变成了那个“不管事”的人。
但理解归理解,追责归追责。
“马局长,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拿出全县学校危房排查和修缮方案,每一所学校的情况摸清楚,分轻重缓急,列出清单。
柳河镇中心小学是第一优先级,旱厕、裂缝、窗户、取暖设备,一项一项列。”
马永强猛地抬起头。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这七个字落在马永强耳朵里,他整个人怔住了。
当了五年教育局长,从来没有哪个领导对他说过这句话。
以前听到的永远是“经费有限”“统筹安排”“再等等”。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又浓了几分。
“李县长,我一周之内把方案交上来。”
“一周够吗?”
“够。”马永强站起来,声音突然有了力气,“我今天下午就带人下去跑学校。”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
“李县长,那个视频里你说的那句话,不是贫穷的问题,是良心的问题。”
他的声音又哑了下去,“我回去看了四遍。”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
周小军从外间探进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点着笔记本的封面。
马永强说的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预算被挪用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
82万的专项资金只到账31万,中间差了51万。
这笔钱经过谁的手,流到了谁的口袋,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走到那张大白纸前面,
在教育栏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教育专项资金去向不明,查。
笔帽还没盖上,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
对面的声音他熟悉。赵德明。
“小李,教育的那条视频我看了。”
李铮握着话筒没接话。
赵德明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打电话过来,要么是不咸不淡地“提个醒”,要么是四平八稳地“再想想”。
今天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多,但听得出来。
主动。
“学校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县委配合的,我来协调。”
李铮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秒。
到任以来,赵德明对他的态度从冷眼旁观到被动配合,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今天这句话,是赵德明第一次主动站到他这一边。
“谢谢赵书记。”
“还有一个事。”赵德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学校经费的问题,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查可以,但注意分寸,牵扯面可能比你想的大。”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那个圆圈上。
钱富贵。
圈外的三个名字:陈志远、田志刚、刘建国。
他拿起笔,在圈外又添了一个问号。
教育专项资金被挪走的51万,会不会也指向同一个圆心?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那份赵有才送来的财政支出台账,翻到教育经费那一页。
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停在了2015年那一行。
省级拨款:82万。县级配套:0。实际拨付教育局:31万。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统筹调配。
统筹调配。
李铮盯着这四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钱被统筹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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