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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铮没接话,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桌上。
脾气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来了,事能办。
两周后,五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
一辆白色中巴从省城方向驶入凉水县。
车上坐了六个人,带队的于正刚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花白头发剪得很短,
脸上的皱纹横竖分明,两道眉毛又粗又直,压着一双不怎么笑的眼睛。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没穿白大褂,
但身上那股子做了三十多年外科手术的利索劲藏不住。
李铮和陶春明在医院门口等着。
周海燕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对接方案,指甲把纸边都掐出了印子。
中巴停稳,于正刚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
目光从发灰的外墙扫到生锈的窗框,再扫到一楼挂号窗口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没说话。
李铮上前握手:“于教授,欢迎。”
于正刚握了一下,力道很重,手掌干燥粗糙。
“先看现场,别汇报。”
陶春明领着人往楼里走。
于正刚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专家组其他五个人跟在后面,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一楼门诊大厅,于正刚扫了一眼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又看了看墙上褪色的科室指引牌,没停。
上二楼。
楼梯扶手铁管焊接处裂开的地方,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圈缠着的铁丝,手指缩了回来。
到了手术室门口,陶春明推开门。
于正刚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去。
手术室大概二十平方米,墙面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瓷砖已经裂了缝,缝隙里发黑发霉。
手术台是不锈钢的,台面有划痕,四个支撑脚底下垫着橡胶垫,
其中一个垫片磨薄了,桌面微微倾斜。
无影灯的位置空着,只有天花板上留着一个裸露的接线口,电线用绝缘胶布缠了一圈。
角落里放着那盏台灯。
于正刚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台灯的灯泡瓦数,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那个空荡荡的接线口。
他转身看陶春明:“手术的时候,用这个照明?”
陶春明点头:“无影灯去年坏了,修不了。”
于正刚没有接话。他走到手术台旁边,用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
又打开墙角的消毒柜,里面的紫外线灯管明显老化,管壁发黄。
他蹲下来查看地面的排水口。排水口周围有一圈水渍,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消毒柜的紫外线灯管多久没换了?”
陶春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两年。”
“排水口的密封圈呢?”
“三年。”
于正刚站起来,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环顾了一圈整个手术室。
“陶院长,说句不好听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这个手术室的无菌条件,连最基本的二类手术标准都达不到。术后感染风险极高。你在这种环境里做手术,等于拿命赌。”
陶春明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没反驳。
于正刚看着他:“你在这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就这个条件?”
陶春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于正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走出手术室,沿着走廊往产科方向走。
推开门,看到那台1994年的B超机,他的脚步停了两秒。
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机器铭牌上的生产日期,
又看了看屏幕边框那条用透明胶带粘着的裂缝。
“这台机器我上学的时候见过。”
于正刚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1985年上的医学院。”
他直起身,转向陶春明。
这一次,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审视,多了一种沉重。
“陶院长,你一个人扛产科多久了?”
陶春明摇头:“不是我,是王丽娟。她一个人扛了一年零五个月。”
于正刚沉默了几秒:“她还在?”
“还在。上个月又提了一次想走,我又求了一次。”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于正刚转身往楼下走,步子比上来时慢了不少。
下午两点,座谈会在县医院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开。
参会的人不多:于正刚和专家组六个人,李铮、陶春明、周海燕,加上周小军做记录。
陶春明先汇报。
他打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医共体建设方案,
从设备需求到人才缺口到乡镇卫生院恢复计划,一项一项地念。
方案写了十四页,每一页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优先级排序。
于正刚翻着方案,越翻越慢。
翻到第七页乡镇卫生院现状那部分时,他的手停住了。
“三个卫生院关了半年以上?”
陶春明点头。
“最近的乡镇卫生院离县医院多远?”
“最远的石桥乡,六十公里。路况差的时候,单程两个半小时。”
于正刚合上方案,看着陶春明。
“陶院长,你这份方案写得很实在。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凉水县的情况再差也有个底线,今天看了以后才知道,没有底线。”
他顿了一下。
“但你在这种条件下还能把方案做到这个程度,每一项都有数据、有排期、有对应措施,说明你不是不会干,是没条件干。”
陶春明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于正刚转向李铮:“李县长,第一批设备我回去就协调。B超机、心电监护仪、手术无影灯、消毒设备,三个月内到位。同时我安排省医院的三名年轻医生到凉水县轮岗,每期半年。”
李铮看着他,开口了。
“于教授,设备和人我们都需要。但我想说一句话。”
于正刚抬眼看他。
“我们不需要你们永远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你们教会我们的人,自己能干。”
于正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于正刚慢慢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李铮脸上停了两秒。“李县长,这话我记住了。”
散会后,于正刚走在走廊里,忽然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陶春明。
“老陶。”
陶春明回头。
于正刚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
“二十三年没走,你是条汉子。这回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陶春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当晚,李铮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
在“医共体建设”那一栏写下:专家组已到,设备三个月内到位,轮岗医生即将派驻。
笔刚放下,手机亮了。
他扫了一眼评论区,今天新增的留言里,有一类内容格外集中。
“县长,菜市场天天有小偷,我妈钱包被偷了两回了。”
“电动车停在楼下一夜就没了,报了案没人管。”
“夜里有人翻墙进院子,吓得我老婆一个月没敢独自在家。”
李铮往下翻了十几条,治安类的留言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孙国庆的号码。
“孙局长,忙吗?”
“不忙,说。”
“评论区治安投诉扎堆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孙国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劲头:“李县长,这事我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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