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七月八号上午九点,四辆中巴车从县道驶入凉水县城。
车队在县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文斌已经在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
他手里攥着一份接待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连座次表都打印了两份。
四个县,十六个人。带队的全是各县主要领导或分管副职。
第一个下车的是丰年县县长刘一鸣。
四十八岁,中等个头,肚子微微挺着,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烫得笔挺。
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手表,但表带是鳄鱼皮的。
他站在县政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五层的旧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短,但站在台阶上的苏文斌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临河县副县长陈小宁。
三十四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个笔记本,下车第一件事是往四周看了看路面。
“这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身边的随行人员。
“今年年初。”
周小军迎上来,
“从县城到柳河镇的主干道,全线15.3公里,今年三月通车。”
陈小宁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
李铮和赵德明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会议室的桌子摆成长方形,没有主席台,没有鲜花,
每个座位前放了一杯茶和一份《凉水县半年工作数据汇总》。
十六个人来到会议室,刘一鸣走在最前面,扫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
坐下以后翻了翻桌上那份材料,随手放到了一边。
陈小宁坐在中间位置,翻开材料就开始看,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做标注。
赵德明先开了口,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简短,客气,没有废话。
然后李铮接过话头。
他把那份数据汇总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每一页用两三句话说清楚做了什么、怎么做的、结果是什么。
“评论区留言3217条,已解决86件。修路15.3公里。引进投资两千万。凉水河水质从劣V类恢复到IV类。民生满意度排名从倒数第一升到第47位。”
他说得很快,数字干净利落。
刘一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赞赏,是一种“我听你说,但我不太当回事”的表情。
李铮讲完,留了提问环节。
陈小宁第一个举手:“李县长,留言分类转交这个环节,你们是怎么确定责任部门的?有没有出现过推诿扯皮的情况?”
“有。”
李铮回答得很直接,“初期经常有。交通的事推给城管,城管推给住建。后来我们定了一条规矩,留言转交后24小时内必须确认接收,不确认的直接通报。通报三次启动问责。试了两个月,推诿的情况基本消失了。”
陈小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写完又追问:“问责的标准具体是什么?年度考核扣分还是其他形式?”
“都有。书面提醒、全县通报、纳入年度考核,三个层级递进。细则在那份制度文件的第七页,附件二。”
陈小宁翻到第七页,逐条对照,嘴里小声念着条款,手指在关键句子下面划线。
刘一鸣的笑始终挂在嘴角,他等陈小宁问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着桌面。
“李县长,我听了半天,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铮看了他一眼:“刘县长请说。”
“你们这一套,在凉水县这种二十多万人的小县城,确实搞得有声有色。”
刘一鸣的语速不快,
“但我们丰年县一百二十万人口,GDP是你们的八倍。我要是也搞个评论区,一天几千条留言,谁来分?谁来办?光配人就得加半个编制。”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说白了,这套东西在小地方可以试试,要推广到大县,不现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其他几个县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陈小宁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着李铮。
李铮没有急着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刘县长,你的意思是,县大了,老百姓的问题就不用管了?”
刘一鸣的笑僵了一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管理方式不一样,大县有大县的搞法。”
“大县有大县的搞法,那你们丰年县的搞法管用吗?”
刘一鸣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李铮看着他,语气平淡:“刘县长,我说一件事,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上个月,丰年县南关镇有一个农民因为宅基地纠纷上访,从镇里跑到县里,从县里跑到市里,最后跑到省里。省信访局把问题转回丰年县,丰年县的回复是情况复杂,正在研究。这件事后来被省里通报了。”
会议室里的安静了,
刘一鸣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先是发白,再是泛红,最后定在一种铁青色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骨的轮廓绷得很紧。
“那个农民跑了三年信访,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
李铮的目光没有移开,
“刘县长,如果丰年县有一个评论区,这个农民三年前的留言就能被看到。从发现到办理,最多七天。他用不着跑三年信访,你们也用不着被省里通报。”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说我们这套是小地方的玩法,但小地方能解决问题,大地方解决不了,这说明什么?不是县大县小的问题,是愿不愿意听的问题。”
刘一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开口。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不变,但眼角的纹路松了松。
陈小宁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他写了很长一段,写完以后在页面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必须学。
座谈会在十点四十分结束。
下午是实地参观,加工厂、政务服务中心、凉水河治理现场,三个点。
刘一鸣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拉着脸,一句话没说。
陈小宁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点都蹲下来拍照、问数据、记流程。
在加工厂车间里,他追着林晓峰问了十五分钟的管理细节,笔记本写满了三页。
傍晚送走学习团以后,周小军拿着手机走进办公室:“李县长,今天评论区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外地的留言越来越多了,都不是凉水县的人,但在底下留言问问题、说困难,有一条留言您看一下。”
周小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条留言只有三行字。
“李县长,我不是你们凉水县的人。但我想问一句,你们那里的做法,我们这里的县长能不能也学学?我爸的事跑了三年了,没人理。”
李铮盯着那条留言,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两秒。
第二天一早,周小军整理信件的时候,从收发室抱回来一沓包裹和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封手写的信,牛皮纸信封,邮戳模糊,寄信地址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省。
收信人一栏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李铮县长收。
http://www.badaoge.org/book/158302/5809779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