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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信并没多做停留。
天明造饭,擂鼓聚将,翻身上马。
看看武卫军列队齐整,士气十足,挥了挥手:「出发。」
三千武卫军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武清推进。
从胜芳镇到武清县城不过四十里地,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就浮出一座比蔡家庄堡更大一号的坞堡。
石家这座庄堡修得更讲究,墙基用的是大块花岗岩,墙体比蔡家厚了至少三尺。
四角的碉楼是三层,顶层架着两门老式铁炮,炮口正对官道。
庄墙上排私兵站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新式军队的气势,刀枪握法统一,连站姿都差不多。
杨凡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练得比咱们的兵还齐。」
聂士成也举着望远镜在看,越看脸色越沉:「他们那个洋人教头有两下子。
你看他们的垛口……是斜着开的,这样外头往上射箭很难命中,他们往下打却不受影响。这是西洋棱堡的修法。」
李信没看庄墙。他的目光落在庄墙正中的了望台上。那里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是个洋人。
金色短发,鹰钩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德式军装。
腰间佩着细剑,站姿笔直,下巴微抬,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一副理所当然的傲慢做派。
他就是杨凡提到的那个冯·莱尔,德意志派来北直隶的军事教习,专门替石家训练私兵、协调洋械走私,是洋人在北直隶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右边那个是个老人。
看着得有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像个私塾里教书的老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跟他的外形完全不搭……
眼白多,眼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货物,冷得没有半点人气。
这人就是石家养了几十年的那条老狗,阴手石琅。
若说洪武是明面上张牙舞爪的恶犬,石琅就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一辈子只练阴手功夫,从不跟人正面交手,出手必偷袭,偷袭必致命。
北直隶江湖上死在他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没有一个是公平比武死的。官军合围庄堡,阵列铺开,三千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呼呼大风吹拂。
了望台上那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冯·莱尔甚至把两只手搭在垛口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看戏一样打量着底下列阵的官军。
「李大人。」冯·莱尔开口了,中原官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语调,「你在文安屠乡绅、破私庄,好大的威风。
我只是听说,贵朝律法,士族私庄自治,官军无故不得擅闯。大人这般兴兵进犯,不合规矩。」
石琅站在他旁边,冷声又道:「少年人,蔡氏狂妄,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
但我石氏紮根武清百年,世代良善、守土安民,从未作恶。」
他顿了顿,眼皮抬了抬,露出底下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你今日敢擅动士族、妄动大兵?异日可能挡住天下悠悠之口。
更何况,我庄堡高墙坚壁、兵甲齐备,枪炮之下,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麽国师。还是奉劝你速速退兵,否则休怪我石氏无情。」
杨凡听完这话,脸都涨红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隐现。「少爷,这人比蔡家那个洪武还不要脸。
勾结外夷、奴役百姓,反倒自诩良善,黑白全让他颠倒了。」
李信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枣红马的蹄铁踩在夯实的官道上,哒哒响了两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了望台上那一老一外,扫过庄墙上那些按西式队列排开的私兵,扫过垛口後面露出来的半截炮管。
表情没什麽变化,开口的时候声调平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是去,整座庄堡都听得见。
「石氏圈占万亩官田,训民为奴,私设刑规欺压乡邻。」
「并且,私通外夷走私军械,暗练私兵串联士族,阻挠新政。」
「私藏田契,劫杀百姓……」
他每说一句,了望台上石琅的眼皮就跳一下。
说到最後一句的时候,石琅那双乾枯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那是练阴手功夫练出来的毒劲,渗进指甲盖里,洗都洗不掉。
「桩桩件件,恶贯满盈。」李信笑道:
「今日到此,我只为除奸安民。石家若是跪地请降,还可得保一丝香火,若是顽抗,後悔可就晚了。」
还是那句话,总得给人一个补救的机会,否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李信嗜杀呢。
冯·莱尔听完这段话,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又尖又响,「愚蠢的威胁!」
他把身子探出垛口,军装上的铜扣在日头下反着光,「我德意志军械、我训练的精兵、我坐镇的堡垒,岂是你们旧式官军能破?
你们的皇帝、你们的朝堂,尚且不敢得罪我们,你一个投机之辈,焉敢放肆?」
石琅眼底的杀意终於不再藏。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底的石砖裂开几道细纹,周身阴寒之气骤然爆发。
了望台上的温度都低了几分。「既然你执意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让你和那三千兵马,尽数埋骨此地。」
话音未落,石琅身形一晃。
他双脚在城楼高台上一点,整个人像只秃鹫一样从数丈高的庄墙上扑下来。
灰布长衫在半空中被风灌满,呼啦啦响。
两只乾枯的手掌从袖子里探出来,掌心泛起一层青黑色的暗光,腥臭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阴手功夫,专攻偷袭破防、碎脉伤人,掌劲里掺了。
挨上一掌就算不当场死,也得在床上躺到骨头烂完。「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石琅一动,冯·莱尔立刻抬手,朝身後一挥。
这个手势他训练石家私兵时用过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那些兵丁的骨头里。
「开火!」
城头上数十杆洋枪同时喷出火光。
砰砰砰……
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硝烟呼地一下涌出来,把整条庄墙都裹在白色的烟雾里。
铅弹像雨点一样往下泼,打在官军前排的盾牌上,当当当响成一片。
石家私兵跟在枪声後面,弓弩齐发,刀枪并举,抢先开火。
他们想趁洋枪火力压制的当口,把官军阵列撕开一道口子。
聂士成站在阵前,令旗都没晃一下,只是沉声吼了一句:「举盾,列阵……」
前排甲士把铁盾往地上一顿,盾缘咬合,结成一堵铁墙,并且,把身体缩在大盾後面。铅弹打在盾面上溅起火星,箭矢插在盾牌缝隙里嗡嗡颤,整条阵列晃动了一下,步步向前。
阵前,李信看戏一般,看着凌空扑杀的石琅和漫天呼啸的枪弹……
金光骤起,数丈高的法相拔地而出,有如神灵降世。
高天之上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两点碎金般的光芒在眼眶里跃动着,看向石氏亲军,像是在打量脚下的蝼蚁。
石琅扑在半空,离李信还有三丈远,浑身僵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那股从天而降的武意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在他身上,把他周身的阴柔气劲全给碾碎。
他练了大半辈子功夫,引以为傲的身法、掌法、暗劲、毒劲,在武道法相的绝对压制面前,就如一个三岁小娃。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嘶响。
李信抬手,隔空一掌向前推出。
手掌探出的同时,法相也跟着动了一下。
金光暴涨。
嘭……虚空里炸开一声闷响,像有是有数百上千人,同时拿铁锤砸在石头上。
石琅整片胸骨塌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空中血雾溅开,破烂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後翻了两圈,重重砸在庄墙根下的碎石地上,早就成了一团肉泥。
那张凶狠的老脸骨头破碎,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了望台上,冯·莱尔脸上的傲慢碎了一地。
他亲眼看着石琅从扑出去到落地断气,前後不过一个呼吸。
这个他花了重金请来的武道高手,这个在北直隶江湖上横行了几十年的老东西,被人隔空一拳打碎了身体,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他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垛口上,腰间的细剑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忙脚乱地去拔剑,手指抖得厉害,剑柄在掌心里滑了两次才握住。
「你……」他张嘴想说什麽,舌头打了结,那口生硬的中原官话全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信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落在这个洋人脸上。
「区区一个洋鬼子,也敢在这里作威作福。」他的声调跟之前没什麽两样,依然平淡,冯·莱尔的膝盖开始发抖了。「当诛。」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聂士成的令旗重重一挥:「冲冲,破堡杀贼,先登首功。」
三千武卫军的吼声炸开,震得庄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排甲士顶着盾墙往前推,云梯架上了庄墙,弓弩手压制碉楼火力,撞门队扛着包铁的圆木狠狠撞向庄堡大门。
庄墙上那些石家私兵刚才还在按西式队列开枪放箭,现在全乱了……
有人扔了枪往碉楼里钻,有人跪在垛口後面举双手投降,有几个还想架炮还击,被攀上墙头的武卫军甲士一刀一个劈翻在地。
屍首从墙头上栽下来,摔在壕沟里溅起一片水花。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庄门被撞开,武卫军涌了进去。
冯·莱尔被七八个甲士围在城楼上,刀枪从四面八方抵住他的脖子。
手里那把细剑早就掉在地上,被一个甲士一脚踢开。
他瘫坐在地上,後背靠着垛口,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用德语反覆念叨着什麽,大概是「外交豁免」、「国际法」之类的词。
李信走上城楼,看了一眼地上这个抖得跟筛糠似的洋人,对聂士成说了句:「留着做甚,杀了。」聂士成拔刀在手,刀光一闪,冯·莱尔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人头滚落在城楼石板上,血顺着砖缝淌下去,滴在底下堆着的沙袋上。
庄堡里渐渐安静下来。
双方战力不是一个层级。
尤其是,战斗意志大为不同。
李信站在那里,都懒得动手,目光看向何方,立即有着如山峰压顶般的强大威压。
再怎麽悍不畏死的凶狂之人,在武道意志的压制之下,也怯懦得如同一只小鸡。
这种生命层次的巨大差距,并不是靠着勇气什麽的可以抵挡。
再大的胆子,能站在猛虎面前还敢出手,站在巨龙面前,出个手看看?
不尿裤子,算得上是绝对人杰。
兵败如山倒。
很快,武卫军横推了过去,杀得血流漂橹。战後,杨凡带人逐层清查,从石家地窖里搜出堆积如山的西洋军械……
数上千的火铳、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印着德文。
书房暗格里翻出厚厚一摞跨境往来密信,全是石家和冯·莱尔这些年跟北直隶各大豪绅联络的凭证。
还有一本厚厚的名册,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数十家豪门士族的名字,每家每月分多少洋械、出多少银子,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杨凡捧着那本名册快步走到李信跟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涿州那五家门阀,是这群人的靠山。
他们朝中有人,专门负责在舆论上给地方豪绅打掩护。
洋人的武器通过石家和冯·莱尔分发到各县,各县的豪绅豢养私兵,就像是各地的土皇帝,让他们分田,简直就像割他们的肉一样。
师父数月之前下发的分田令,真没几个放在心上。我问了几人,都说朝堂里有大人们帮衬,新政只是喊喊口号而已,作不得数。」
「大人们?哈哈,哪还有什麽大人?」
所以说,任何时代都一样,不杀得人头滚滚,真的没人会相信。
哪怕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那些朝堂里的文武官员,个个牵连甚广。李信只是挑了几个民怨极大的杀了,对於大部分看不出恶迹的官员,全都暂且没动。
要是较真,那可能要杀成千上万的脑袋。
真没必要。
他又不是要当皇帝。
也能原谅那些官员们身处浊世,难以独善其身的种种无奈。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最後一个机会。
但是,在明确宣示了新政之後,已经事先说好,阻碍新政就要杀头的情况下,还敢顶风作案的,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
休整了一夜。火头军把从石家地窖里搜出来的陈米淘了三遍,丢几把盐疙瘩进去搅开,每人一勺稠粥一块硬饼子。
吃完原地坐着擦刀,有人拿磨刀石把刀刃上崩出来的豁口磨平,有人把甲片上的血渍用湿布擦掉。
聂士成蹲在篝火边,把涿州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拿炭笔在五座庄堡的位置各画了个叉。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坐在火堆对面,新亭侯横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聂士成知道他没睡着。
不是在修练,就是在想着怎麽对付那些世家大族。
反正不是会是在思考打仗。
对他来说,这就不叫打仗,叫秋游。
天亮之後队伍开拔。
从武清到涿州,路比之前好走,官道修得平整,两旁甚至能看见几间完整的土房,烟囱里冒着炊烟。
但杨凡一路上没松过眉头,他手里捏着昨晚刚送到的密报,纸页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把密报递给李信,「涿州四门紧闭,五大门阀统一放话,戮力抗贼,这是把我们当贼人了。
他们把各县逃过去的残余私兵全收拢进城,凑了三千人,原来的守军和衙役被架空,城防全落在私兵手里。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公文,封皮上盖着吏部的红印。「朝堂急件,昨天夜里送到涿州的,十几个大臣联名请命,想让咱们就地停兵,不能再动士族,否则,天下大乱,朝堂亦将大乱……」
李信接过公文翻开看了看,字写得四平八稳,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再往前一步,这个天下就要散了。
他轻笑一声把公文折好,塞回杨凡手里:「这是证据,呵呵,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师父,怎麽办?」
「计划不变。」
队伍到涿州城外三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涿州的城墙比文安、武清高出一大截,青砖固垒,垛口整齐,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城墙上站满了人,穿的都不是官兵号服,是各家护院的锦衣劲装,刀枪握得整齐,垛口後面还架着洋枪。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里的水清亮得能映出城头上的人影。
官道正中央站了一个人。绯色官袍,头戴官帽,手里举着一块令牌,孤零零立在路中间。
这人站姿笔直,下巴微抬,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嘴角那两道法令纹像是刻上去的。
他身後没有兵,没有随从,就他一个。
杨凡勒住马,低声说:「这是吏部巡御史张启元,早前朝廷派出来的,奉的是太后令。目前各地一些官员,仍循旧制,师父说暂时不改,就都没有动。这次联名施压、递停兵请愿文书,他就是跳得最欢的。」
张启元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列阵的武卫军,落在李信身上。
「国师大人。朝堂停战文书已然送达,勒令你即刻停兵,止步涿州全军回撤。」他顿了顿,嗓门拔高了半截,「北直隶士族乃地方根基、朝堂栋梁,你连日擅杀乡绅、攻破私庄、屠戮地方武人,甚至擅自斩杀洋人,激起外事争端、搅动地方动荡……
你可知如此做法,已是国将不国,大祸临头?」
杨凡听完这段话,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着怒气:「张御史。文安知县贪腐祸民、官绅勾结,武清士族通洋乱政,蓄兵作反。
两县百姓流离惨死,桩桩罪证铁证如山。
洋人私贩军械、训练私兵、搅乱新政分裂地方,本就是祸乱中土的重罪……
诛杀此等恶徒,何来挑起争端之说?」
张启元转过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大堂的苍蝇。「地方琐事,自有州县官吏、朝堂三司处置,轮不到尔等肆意杀伐、擅断生死。」
他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士族百年根基,维系地方安稳,纵然小有瑕疵,也当包容规劝,岂能动辄抄家灭族、大兵压境?
国师年少轻狂,自恃勇武,破坏地方规矩、祸乱朝堂平衡,今日若不罢兵回撤,他日必成大祸。」
李信抬起手,止住还要说话的杨凡。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有御史那味了。」
以前在书上看到一些人拼死直谏,甚至还有人动不动就要撞死在大殿之上。
句句都是为国为民。
还有更厉害的,能喷皇帝一脸口水。
以往他是没见着。
今天就见了一个胆大的。
评价是,这不是胆大,这是脑子有病。
他看着张启元,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麽样。
反正没事,跟他辩一辩。
「我问你几件事。文安村落被屠,乡民悬屍三日……谁做的?」
「武清万亩良田被圈,百姓沦为世代农奴,又是谁默许的?」「洋人深入内地,售卖军械,训练私兵,勾结士族祸乱地方,这又是哪条政令允许的?」
张启元的脸皮终於绷不住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但很快又义正严辞:「朝堂大政,重在制衡安稳,非你一介武夫所能通晓。
些许乡民死伤、地方纠纷,皆是新政推行难免之弊,岂可因小失大、撼动国本?
今日即刻退兵,尚可保全自身,若再执意妄为,定当群起而攻,到时後悔莫及。」
城头上那些私兵听见这话,像得了号令似的跟着嚷嚷起来,有人拍着垛口喊退兵,有人把刀在墙砖上磕得当当响,「擅闯涿州不知死活」、「小小年纪也敢与士族为敌」,叫嚣声此起彼伏。
李信骑在马上,等这些声音自己消下去。
才叹息道:「跟你们这些死人,说这麽多话,我也是很无聊了。」
李信不再看他,沉声喝道:「聂士成。」
「末将在!」聂士成从阵列前跨出来,甲片哗啦一声响。
「涿州门阀私蓄甲兵,通夷乱政,阻拦新政,鱼肉万民。罪证已是昭彰。
全军列阵,攻城……挡在前面的,不论朝堂官员,还是士民官绅,一律以通匪乱政论处,格杀勿论。」令旗扬起来,风声猎猎。
三千武卫军瞬间变阵,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列後,攻城器械从後队推上来,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整座涿州城被这股杀气笼罩,城头上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私兵忽然全哑了,有人手里的刀磕在垛口上,当啷一声掉下城去。
张启元瘫坐在官道中央,官帽歪到一边,绯色官袍上沾满了尘土。
他仰着头,看着马背上那个穿布衣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半天。「你、你这是谋反!」
李信拽起缰绳,枣红马调了个头。他垂眼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御史。「谋谁的反?晦气,遇到了一个傻子。」
他都懒得亲手杀。
驱动大红马撞倒此人,马蹄在他身上踏了过去。
城头之上,五大门阀的护院武师全出来了。
十几个身影立在垛口後面,个个气息沉凝,全是筋骨大成的好手。
他们身後是上千私兵,垛口下面架着洋枪,城门後面堆着沙袋和条石。
但最先站出来说话的,不是这些武师。城楼正中,五个锦衣长袍的儒雅中年走了出来。
就算到了此时,几人依然面不改色,反而面带威严。
那是常年身处高位、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这是涿州五阀的掌舵人,周、顾、吕、苏、吴五家族长。
不同於蔡家、石家那种推武师出来当打手的做派,这五个人本身就是北直隶民间武道的顶尖战力。
为首的周秉和须发微白,面容儒雅,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开口的时候语气淡漠,却带一丝凌厉。
「李信,本念你年少有为,初入朝堂,有心容你一线生机。文安、武清那种边角小县,些许底层豪强,你屠便屠了,我等从未干预。但涿州不同。」
他顿了顿,眼皮往下压了压,「这里是北方士族文脉之源,百年权贵根基。你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便是彻底毁了天下太平、乱了家国根基。」
旁边顾山河接过话头,这人声线冷硬,说话的时候手指捏着垛口边沿,青砖被他捏得咯吱响。「少年人,我五家世代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北方军政、天下士林,暗中资助武道高手不计其数,更有大量洋商、海外势力暗中扶持。
你区区三千兵马,便想撼动我等百年基业?简直是痴心妄想。」
其余三家族长也跟着开口,语气一个比一个重。
「速速退兵、卸甲认错、停止新政,我等可继往不究。」「若执意顽抗,今日便让你全军覆没、埋骨涿州。」李信骑在马上,静静听了一会,他发现,这个时代,从上到下,基本上很少有人能看得清形势,也听不懂人话。
当然,若非如此,国家也不会贫弱到如此地步。
「任重而道远啊,难不成,非得进行义务教育才行,这可是大笔银子。」
心里这样想着,他右手握住新亭侯刀柄。
长刀出鞘,刀鸣有如龙吟。
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风声、旗声、城头上的叫嚣声,全被这一声刀鸣吞没。
金光冲天而起。武道法相在他身後拔地而出,无边气势有如大海潮涨,轰隆隆压落下来。
城头上五阀家主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全变了。
五个人齐齐後退半步,嘴角溢出血线,眼底全是慌乱。
「这不是人,开火,死守!」顾山河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
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洋枪火铳同时喷出火光,铅弹像雨点一样往下泼。城头弓弩齐鸣,箭矢遮天蔽日。
千余士族私兵结成西式战阵,依托城垛和碉楼工事疯狂倾泻火力,想把城下的官军阵列撕开。
「举盾结阵!逐层推进!弓弩对位反击!」聂士成的军令落地极快。前排甲士把铁盾往地上一顿,盾缘咬合,结成一堵铁墙,铅弹打在盾面上溅起火星,箭矢插在盾牌缝隙里嗡嗡颤。
後排弓弩手登位齐射,密集箭雨破空而上,跟城头火力狠狠撞在一起。硝烟漫得到处都是,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漫天战火中心,李信策马而行。
身上金色光罩,像是燃烧的火焰。
枪炮弓箭射在光罩之上,如同撞上钢墙,无声无息的掉落一地。
让人如见鬼神。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些面目狰狞的士卒,又看了一眼罗网後面那五个嘶吼着的门阀家主,抬手挥刀。
刀光从新亭侯刀锋上延伸出去,宛如一弯新月。
金色刃光,延伸十余丈,横斩出去。
城墙上突前猛攻的整排人,如同麦子般,齐唰唰倒了一地。周秉和浑身浴血,撑着垛口想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仰着头嘶吼:「不可能,这世间怎有如此武力?」
李信没有答他。
刀光一转,金光顺着城头一路铺开。
第一道血花溅起的时候,吕家族长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红线,红线迅速裂开,人直挺挺倒下去。
第二道寒光掠过,苏家族长的胸口多了一个前後通透的窟窿,血从後背喷出来溅在垛口上。
然後是第三个,第四个。
金光在城头上纵横来去,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噗噗几声闷响,吴、顾、周三家族长接连倒地,每人身上都只有一道刀痕,全在要害。
五阀首脑,一朝尽灭。
李信坐在马上,都不怎麽动了。
只是随手舞了几下。
对方头头脑脑,就已经死光了。
这仗打得。传出去了,江南江北都当是在吹牛把牛给吹天上去了。
保管没有一个肯信。
城头上那些私兵全都目瞪口呆。
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
有人低头看着城头上那五具屍体,又抬头看了看城下半空中那尊金光璀璨的法相,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没人说话,没人动。
张启元躺在官道正中,骨头碎了一半,竟然还没死。
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你疯了……你彻底疯了……你屠戮天下士族根基,从此天下大乱、永无宁日!」
李信收刀入鞘,法相缓缓敛去金光,散去无形。
他低头看着这个瘫在路中间的御史。
「永无宁日的,从来不是我的杀伐。是你们这群盘踞高位、祸国殃民、引狼入室、阻碍盛世的社稷蛀虫。」他转过头,「聂士成。」「末将在!」
「擒张启元,等会吊死在门口……全军入城,清剿五阀余孽,封存所有府宅田产,查抄洋械密信。但凡负隅顽抗者,一律斩杀。」
令旗再度扬动。攻城巨木轰然撞上涿州城门,整座城池都在震颤。
失去五阀首脑坐镇的涿州防线瞬间形同虚设,铁门被撞开,吊桥放下,武卫军涌进城内。
那些私兵跑的跑、跪的跪,有几个还想抄家伙反抗,被前排甲士一刀一个劈翻在地。
杨凡带队直入五阀府邸,逐层清查自不用多说。
只不过,搜出来的往来信件,牵连确实太广。
「五阀常年接引洋人势力紮根中土,走私军械,训练私兵,串联南北士族,裹挟朝堂旧臣。
此前文安蔡氏、武清石氏,全是他们推出来的台前棋子。
牵连朝堂官员三十余人、北方士族近百家。」
李信接过帐册翻了翻,合上。
他站在涿州长街中央,环顾这片被腐朽士族盘踞了百年的城池,远处几缕残烟还在飘,街上零星跪着几个投降的私兵,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往外看,又缩回去。「这不是很好吗?其实我也担心,一通乱杀,把好官好人也给杀了。」
他把帐册递给旁边的文书,静静躺回府衙官椅上,端着一杯香茶,笑道:「这次的事可以证明,朝堂上那三十多个大臣,全杀了一个也不冤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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