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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照谁在替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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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

    后面写着两个字。

    【可借。】

    沈照看着那两个字,浑身发冷。

    “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不是知道。”

    萧瑟道:“是他们让你来到这里。”

    “从你妹妹生病,到有人给你药,再到有人告诉你送剑,都是一条线。”

    “你以为自己在救妹妹。”

    “其实你只是沿着别人替你铺好的路,走到青莲门前。”

    沈照脸色惨白。

    “那我妹妹……”

    “人在山下。”

    苏白道。

    “病也是真的。”

    沈照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跪坐在地。

    “为什么……”

    “因为真的牵挂,才最好借。”

    苏白道。

    “假的哭声只能骗一时,真的妹妹才能让你走到底。”

    沈照低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

    这一次,他没有求苏白。

    也没有再扑向剑匣。

    他只是问:“我还能救她吗?”

    “能。”

    苏白说。

    “那把剑呢?”

    “废剑骨,留着。”

    “为什么?”

    “它里面还有一个名字。”

    “谁的?”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酒光再次落下。

    黑木片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化开。

    最深处,露出一道被刮去的字迹。

    那字迹只剩半边。

    像是一个“顾”字。

    但比顾长生的“顾”更旧。

    更深。

    也更像某种族谱中的落款。

    顾长生盯着那半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顾家?”

    萧瑟看向他。

    “顾家旧脉?”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的影子却忽然向前一步。

    那半个“顾”字,像是一根针,刺入了他的影子。

    顾长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前闪过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人低声说:

    “顾家不该有你。”

    “你只是旁支。”

    “你这一脉,早该死在那场火里。”

    “你活着,就是为了替顾家把刀磨快。”

    顾长生的手掌攥紧。

    刀身发出嗡鸣。

    雷无桀察觉不对,刚要上前,无心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碰他。”

    顾长生的影子已经被那半个“顾”字染黑。

    那道黑影比之前所有偏影都更沉。

    它没有劝顾长生拔刀。

    它只是在他耳边重复一句话。

    ——替顾家活。

    顾长生眼神逐渐发红。

    他看向那只剑匣。

    看向木片上被刮去一半的顾字。

    看向沈照。

    最后,他看向苏白。

    “山主。”

    “嗯。”

    “这个名字,是我的?”

    “可能是。”

    “也可能是你们想让我以为是我的。”

    苏白笑了一下。

    “终于学会先问了。”

    顾长生闭上眼。

    那道黑影仍在他脚下。

    “替顾家活。”

    它一遍遍说。

    顾长生没有拔刀。

    只是低声道:

    “顾家的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黑影微微一顿。

    “我是顾长生。”

    “不是顾家的一把刀。”

    “也不是谁写在簿子上的旁支、弃子、旧脉。”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那道黑影猛地抬头。

    它的脸与顾长生一模一样。

    只是双眼空洞。

    “你凭什么?”

    顾长生睁开眼。

    “凭我站在这里。”

    他伸手握住刀柄。

    影子以为他要拔刀。

    可顾长生只是将刀连鞘按在地面。

    轰!

    一圈沉重的气息向四周扩散。

    那道偏影被压在刀鞘之下,无法再动。

    顾长生看着它。

    “我不替你活。”

    话音落下,影子裂开。

    那半个顾字化为一缕黑烟,从他脚边飘起,被照影回风灯卷入其中。

    青色灯火轻轻一晃。

    黑烟没有消失。

    而是顺着风,飘向了北方。

    萧瑟抬头。

    “北坊。”

    苏白却看向更远处。

    “不是北坊。”

    “你看见了什么?”

    “有人在等这缕烟回去。”

    “哪里?”

    苏白将酒壶拎到眼前。

    壶中酒液轻轻荡漾。

    映出的不是北坊旧库,而是一片荒废的青石村。

    断墙残瓦之间,立着一株已经枯死的老槐树。

    树下,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册黑簿。

    黑木面具人坐在桌后。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戴灰布短袍的人。

    正是方才从青莲门前退走的那人。

    而黑簿上新写下的一行字,清晰可见。

    ——顾长生,拒绝替顾家活。

    黑木面具人提笔,将“可借”两个字划去。

    又在旁边写下:

    ——不可借。

    灰布人低声问:“要动他吗?”

    “不能。”

    黑木面具人道。

    “他已经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人,最难借。”

    “那便换一个。”

    “换谁?”

    黑木面具人翻过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萧玄。

    画面到这里,忽然断了。

    苏白手里的酒壶恢复平静。

    可萧瑟已经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看萧玄。

    因为萧玄就在玉碑另一侧。

    此时,萧玄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他面前的《青莲门内照影录》上,刚刚写下了一句话。

    ——今日,门内有人被借名。

    下一行还没有落笔。

    萧玄低头看着空白纸面。

    过了片刻,他缓缓写下:

    ——我曾替天启看过青莲,却装作只是看山。

    笔尖停顿。

    他继续写。

    ——今日,青莲照见我仍在看。

    ——我不知自己是否已经走出旧线。

    ——但我知道,若我继续不写,便会有人替我写。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指轻微发颤。

    门槛外,照影榜上,萧玄的名字忽明忽暗。

    门内的人看见的,是“明中藏暗”。

    门外的人看见的,却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候影位。

    而在那候影位旁边,慢慢浮出三个字。

    ——待自证。

    萧玄抬头,第一次没有躲开萧瑟的目光。

    “他们要借我的名字。”

    “嗯。”

    萧瑟道:“你知道怎么做。”

    “交底?”

    “不够。”

    “那是什么?”

    “自己写。”

    萧玄低头看向手中的笔。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拿给门里的人看。”

    “若他们不信?”

    “那是他们的事。”

    萧瑟语气冷淡。

    “你不能要求别人因为你终于愿意说话,就立刻相信你。”

    萧玄轻轻点头。

    “我明白。”

    叶若依走到他身边。

    “但你愿意写下第一句,已经比之前更像一个要留下的人了。”

    萧玄问:“留下很难吗?”

    “比离开难。”

    叶若依道:“离开只需要转身。留下却要让自己每天都被看见。”

    萧玄望着山门内的灯火。

    顾长生还站在门前。

    雷无桀正拿着那几封假信,与山下执事争论应该如何回复。

    陆沉舟抱着酒盏,和百里东君研究剑匣中的黑木片能不能用酒气照出更多字。

    司空千落已经带人下山接沈照的妹妹。

    李寒衣站在青莲旗旁,一手按剑,一手扶住被风吹动的旗杆。

    没有人等着苏白替他们做完所有事。

    这座门真的开始自己走了。

    萧玄看着这一幕,慢慢收起笔。

    “我会写完。”

    “写完就拿来。”

    萧瑟道。

    “我等你。”

    这句话并不热,也不重。

    却让萧玄握笔的手稳了下来。

    山门前,苏白忽然转过身。

    “萧玄。”

    “在。”

    “今日你不用写太多。”

    “只写一句。”

    “什么?”

    苏白举起酒盏,朝照影榜轻轻一碰。

    “我知道,却不再装作不知。”

    萧玄眸光一震。

    这句话,他已经写过。

    但那一次,是写给自己。

    这一次,他要写给青莲。

    他走到玉碑前,将那句话一笔一划写下。

    最后一个“知”字落下。

    玉碑没有震动。

    照影榜也没有立刻变化。

    只有门内的风,将那张纸轻轻吹起。

    纸面背后,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知而不行,仍是旧影。

    萧玄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

    “它还不满意。”

    “照影榜从来没有满意过。”

    苏白道。

    “它只照现在。”

    “那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去北坊。”

    萧瑟抬眼看向苏白。

    “现在?”

    “不是你去。”

    苏白看着萧玄。

    “你去。”

    萧玄一怔。

    “我?”

    “你曾替天启看路。”

    苏白道:“现在去看一条你自己的路。”

    “北坊旧库会认出我。”

    “他们就是要认出你。”

    苏白把酒盏递给他。

    盏中只剩半滴照影酒。

    “喝了。”

    萧玄没有立即接。

    “这会照出什么?”

    “照出你不愿意带去北坊的东西。”

    “若我不敢看呢?”

    “那便不去。”

    萧玄看着那半滴酒,伸手接过。

    他没有一口饮尽。

    只是轻轻抿下。

    淡青色酒意入喉。

    苍山门前,月光与晨光在他眼底交错。

    他的影子站在身后。

    影子穿着宫中服饰,手里握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上写着天启二字。

    影子低声道:

    “你是宫里的人。”

    萧玄看着它。

    “曾经是。”

    “你不能背叛天启。”

    “我没有背叛。”

    “你也不能真正站到青莲。”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去?”

    萧玄沉默许久。

    忽然,他将手中的酒盏放下。

    “我不是去替青莲站。”

    “我是去看,谁在借天启的名。”

    “也看谁在借青莲的名。”

    影子抬头。

    萧玄继续道:

    “我不会立刻斩断过去。”

    “但我也不会再让过去替我走路。”

    话音落下。

    那道宫中影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他身后走到了身侧。

    不再挡住他的路。

    也不再替他决定方向。

    照影榜上,萧玄的“待自证”三个字,微微亮了一下。

    门外所见,却依旧只是一个普通候影。

    苏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什么时候出发?”

    “等司空千落回来。”

    “为何?”

    “你一个人去北坊,容易被人当成影。”

    “带谁?”

    苏白转身,看向正在与山下执事争论回信措辞的雷无桀。

    “带他。”

    雷无桀正在说:“我觉得应该写得更客气一点,比如‘诸位远道而来,先吃饱再登阶’……”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然抬头。

    “我?”

    苏白道:“嗯。”

    “我去北坊?”

    “你不是被人借了名字吗?”

    “是。”

    “那便亲自把名字拿回来。”

    雷无桀看了看萧玄,又看了看苏白。

    “可是我不太会查案。”

    “你会走路。”

    “会。”

    “会问路吗?”

    “会。”

    “会不会有人冲出来打你?”

    “那当然会!”

    雷无桀眼睛一亮,随即发现不对。

    “等等,师兄,你是不是故意说得很轻松?”

    苏白拎起酒壶,转身向山门内走去。

    “北坊又不远。”

    萧瑟淡淡补充。

    “以你的脚力,半日便到。”

    “那我需要带剑吗?”

    “你要是不带,别人更容易借。”

    雷无桀立即把听雨剑背好。

    无双走过来。

    “我也去。”

    苏白看他。

    “你留山。”

    “为什么?”

    “顾长生还需要练剑。”

    无双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已经把灯杆插在地上,重新握住了刀柄。

    “我不用他陪。”

    “你需要。”

    无双道。

    “你的刀有三处偏。”

    顾长生眉头一挑。

    “现在?”

    “现在。”

    两人说完,便走到山门另一侧。

    无心也跟了过去。

    “那我呢?”

    苏白道:“你留着看人。”

    无心笑道:“山门里如今最难看的人,怕不是越来越多了。”

    “所以才需要你。”

    李寒衣看着苏白。

    “你不去?”

    “我去做什么?”

    “你是山主。”

    “山主不能总往山下跑。”

    苏白重新坐回石阶。

    “门已经会自己走路了,我若还每一步都跟着,岂不是显得它没长大?”

    李寒衣静静看他。

    “你是懒。”

    “也可以这么理解。”

    苏白举杯。

    “不过若真有一阵风吹到门前,我自然会醒。”

    李寒衣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站在青莲旗旁。

    可她的手,却从剑柄上移开,替苏白把被风吹乱的酒壶绳结重新系紧。

    动作极快。

    快到只有叶若依看见。

    叶若依眸中浮起一丝笑意,没有点破。

    远处,司空千落带着人回来了。

    她身后多了一辆简陋的马车。

    车中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脸色苍白,眉心却有一点细细的黑线。

    沈照一路跟在车旁,神情紧张。

    “人带回来了。”

    司空千落道:“寒毒入脉,但没有伤到心脉。”

    苏白看了一眼车中少女。

    “能救。”

    沈照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

    “需要什么?”

    “先把她送进医舍。”

    苏白道:“再去问你的剑,它愿不愿意把藏在里面的东西吐出来。”

    沈照看向那只剑匣。

    剑匣中的哭声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剑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躲下去了。

    苏白站起身。

    “顾长生。”

    “在。”

    “把剑匣送到照影酒池旁。”

    顾长生走来。

    “我来?”

    “你是门前的灯,今日也该照一把剑。”

    顾长生点头,伸手提起剑匣。

    剑匣落入他手中时,里面的剑骨猛然震动。

    黑色剑气沿着匣盖缝隙钻出,缠向顾长生手腕。

    顾长生没有拔刀。

    只是提着剑匣,一步一步向山门内走去。

    那道黑色剑气在他脚边凝成一道人影。

    人影没有脸。

    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也会成为一把刀。”

    顾长生低头看它。

    “那是以后的事。”

    他继续向前。

    “现在,我只是替门搬东西。”

    剑影没有再说话。

    照影回风灯的青光从山顶落下,照在顾长生、沈照、那只剑匣,以及山门上青莲旗的影子上。

    四道影子彼此交错。

    却没有一条再牵向苏白。

    玉碑之上,第三照的字迹微微一转。

    【照谁在替谁活。】

    下方浮出新的小字。

    【今日暂明。】

    苏白抬头,看着那四个字,笑着摇了摇酒壶。

    壶中还有酒。

    山下还有路。

    北坊旧库里,还有一页被人提前取走的空白簿纸。

    而那位戴黑木面具的沈姓之人,已经在荒废的青石村里,替萧玄写下了下一行名字。

    只是他还不知道。

    这一次,萧玄会亲自走过去,把那一行名字看完。

    再决定,是否将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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