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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虎一路跑回村口收鱼点。
他脚上的泥还没干,胸口一起一伏。
周老三正坐在竹椅上剔牙,旁边摆着秤杆和鱼筐。
筐里只有几条小杂鱼,腥味重,货色差。
“叔。”
周小虎压着嗓子。
“陈浪去海潮楼了。”
周老三手一停。
“看清了?”
“看清了。”周小虎抹了一把汗,“他从后巷出来,竹篓空了。后厨伙计端着活蟹进去,我还看见罗友方和朱贵。”
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茶水溅到周老三手背。
他没擦。
“货呢?”
“活蟹,石斑,肥鲍。”
周小虎顿了顿。
“不是撞运气,是专门送精品。”
周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沙湾村这些年,不管谁赶海,货都先过他手,好货压价,差货挑拣。
村民骂几句,最后还得卖。
可陈浪要是开了这个头,别人就会跟着动心思。
周老三吐掉牙缝里的肉丝,声音发冷,“毛都没长齐,就想拆我的台。”
周小虎低头不说话。
晌午前后,赶海的人陆续回来,李二牛拎着半桶小蛏子,郭庆喜提着一串海螺。
还有几个妇人,篓里是小虾、小蟹,凑不出几斤。
周老三坐回竹椅,敲了敲秤杆。
“都听说了吧?”
李二牛一愣。
“听说啥?”
周老三撇嘴。
“有些年轻人心大,背着篓往镇上饭馆钻。以为饭馆门脸大,就能多给钱。”
郭庆喜眼睛动了动。
“周三叔,说陈浪?”
周老三没接话,只把蛏子倒上秤,“饭馆账目乱。今天说现钱,明天就压账。乡下人没凭没据,去了也白去。”
一个妇人问:“海潮楼那么大,还能赖账?”
周老三笑了一声。
“越大的门,越看人。你穿得破,话说不明,人家说你货死了,你咋办?说少称了,你咋办?找谁评理?”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他们一辈子和泥滩打交道,最怕进镇上大门。
怕被人笑。
也怕钱拿不到。
周老三看见众人脸色,又敲了一下秤杆。
“码头、摊口、饭馆,都讲规矩。谁坏规矩,以后有货没人接,坏货烂在篓里,也别怪我没提醒。”
钱婶挎着篮子站在旁边,眉头皱起。
“周老三,你这话听着像吓人。”
刘婶子也小声道:“人家卖哪儿,不是人家自己的事?”
周老三抬眼。
“我吓谁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把李二牛的蛏子一拨。
“泥重,壳碎,三毛。”
李二牛张了张嘴,没敢争。
郭庆喜也把篓子往后挪了挪。
刚才还想去镇上碰碰运气的人,这会儿全打了退堂鼓。
周老三多年收鱼,秤杆一横,确实压人。
消息很快传到陈家门口。
有人路过,故意把话扔进院里。
“陈浪这回怕是把周老三得罪狠了。”
“村口路断了,以后有货卖谁?”
“饭馆钱也不好拿,那一百多块,兴许就是一回运气。”
谢菜花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想出去解释。
“浪子卖的是现钱,咋就不好拿了……”
陈浪从屋里出来,按住门板。
“娘,关门做饭。”
谢菜花看着他。
“可他们越说越难听。”
“让他们说。”
陈浪拎起墙角一只小竹篓。
里面是几把螺,几只瘦小杂蟹,还有两条被礁石蹭破皮的小鱼。
谢菜花看见,愣住。
“你这是……”
“卖货。”
“卖给谁?”
“周老三。”
谢菜花更急。
“他都这么说你了,你还送上门?”
陈浪笑了笑,“不送,他怎么放心?”
一句话,谢菜花没听懂。
陈长根坐在灶房门槛上,旱烟没点,眼睛却抬了起来,他看着儿子背篓出门,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拦。
村口收鱼点人还没散。
周老三正说得起劲。
“年轻人啊,就怕心野。一个海潮楼,能保他一辈子?”
话音刚落,陈浪来了。
竹篓落在秤前。
啪的一声。
不重。
可周围人全看了过来。
周老三眯起眼。
“哟,小陈来了。”
陈浪语气平平。
“昨晚就摸了这些,周三叔给个价。”
周老三往篓里一看。
螺小。
蟹瘦。
鱼破皮。
这货送去饭馆,人家连后门都未必让进。
他拿起秤钩,随便挑了两下。
“货不行啊。”
陈浪没争。
“潮小,没啥好东西。”
周老三把秤杆一挑。
“六毛八。”
旁边李二牛一怔。
这点货少是少,可也不至于这么低。
钱婶嘴快。
“周老三,你这秤杆是不是往你怀里歪?”
周老三瞪她一眼。
“缺腿蟹,破皮鱼,小螺还带泥。六毛八我都是看陈家面子。”
他转头看陈浪,脸上挂着笑。
“年轻人别心大。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条一条走。”
围观村民都看着陈浪。
有人替他憋屈。
有人等他翻脸。
陈浪却点头,“周三叔说得对。”
周老三一愣。
陈浪接过六毛八,揣进兜里。
“以后这种小货,还是送村口方便。”
周老三嘴角扬起,他伸手拍了拍陈浪肩膀。
“懂规矩就好。”
那只手不轻。
陈浪垂着眼,视线扫过秤杆,又扫过木桌上的账本。
旁边几个大鱼筐空着。
筐洗得干净,底下铺着湿草。
那不是装小螺碎蟹的筐。
周老三嘴上凶,手里缺货。
海潮楼要精品,码头也要好鱼。
他拿不到好货,就只能守着村口这些小螺碎蟹压价。
陈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周老三见他不说话,更得意。
“以后摸到啥,先拿来给叔看看。叔不会亏你。”
陈浪抬头。
“行。”
他说完,拎起空篓走了。
背影稳,没有半点慌。
李二牛看着,越看越不对劲,他追了上去。
“浪哥。”
陈浪停在晒网场边,“咋了?”
李二牛压低声音。
“你真不去镇上卖了?”
陈浪看了他一眼,郭庆喜也不远不近跟着,耳朵竖得老高。
陈浪拍了拍空篓,“烂螺小蟹,卖哪儿都一样。”
李二牛愣住。
陈浪又道:“能上桌面的东西,得找识货的人。”
话不重。
李二牛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
陈浪没让他说完,“回去吧。潮口冷,别总听人吹热风。”
郭庆喜听见半句,脚步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鱼点,周老三还坐在竹椅上,正跟人说陈浪懂规矩了。
郭庆喜咽了口唾沫。
这事不对。
傍晚,陈家灶房冒起烟,谢菜花把白米掺进糙米里,蒸了一锅饭,锅盖一掀,米香钻出来。
陈长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锅亮一下,又暗一下。
他憋了半天,还是开口,“浪子,周老三那人不好惹。”
陈浪把门关上,又把窗边的破席子压紧。
他从房间拿出之前藏好的油纸,从房柴灰底下取出瓦罐,拿出一沓钱。
先是一百三十块。
再是之前剩下的一百一十一块七。
又把东平滩小货四块二、今天六毛八,一并摆在桌上。
毛票归毛票。
大团结归大团结。
一张一张,摊得整齐。
谢菜花端着碗进来,手停在半空。
陈长根烟杆也停了。
陈浪低声道:“爹,娘,家里现在一共二百四十五块九毛。”
谢菜花吸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摆在自家桌上。
陈长根喉结动了动。
“这么多……”
陈浪把钱分成三份。
“还债的账清了。家用留一份。工具、赶海留一份。剩下藏起来,应急。”
陈长根看着钱,又看着儿子。
“可周老三要是堵咱……”
“他堵不了全部。”
陈浪声音压得低。
“爹,人善被人欺。以前咱家总忍,王桂花敢挂咱账,赵强敢上门闹,周老三敢压咱货。”
陈长根的烟锅抖了一下。
这几句话,戳在他心口。
陈浪继续道:“往后咱家卖货,决定权要握在自己手里。差货给周老三,他爱压就压。优质好货送镇上,谁识货,谁出价,卖给谁。”
谢菜花小声道:“可外头都说你服软了。”
陈浪笑了一下。
“让他们说。”
他把六毛八放到一边。
“这点钱,是买周老三安心的。”
陈长根看着桌上的钱,半晌没说话。
烟烧到手边,他才像刚醒。
他把烟杆放下,慢慢点头。
“爹听你的。”
这四个字不响。
可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陈长根一辈子怕事,今天第一次没有说“算了”。
夜色落下。
村里灶烟散尽。
周老三那边的说法传得更开。
“陈浪到底年轻,斗不过老鱼贩。”
“今天不是乖乖把货送回去了?”
“周老三在村口收了这么多年,哪是他说绕就绕的。”
也有人不接话。
钱婶磕着瓜子,冷笑,“你们忘了?供销社那天,也都说陈浪还不起钱。”
刘婶子点头,“我也觉着没那么简单。”
陈家屋里,陈浪把钱重新分藏。
墙砖后一份,柴灰瓦罐一份,身上留一份。
麻绳重新搓紧,网兜破口补好,薄铁片磨了边。
他叮嘱父母。
“不管外头怎么传,都别说真货路子。”
陈长根点头。
谢菜花也点头。
“娘晓得。谁问都说不知道。”
陈浪把手电电池取下来,分开放进针线篓底。
“明天我还出去。”
谢菜花手一紧。
“还去夜海?”
“不贪黑。”陈浪道,“看潮。能下就下,不能下就回来。”
屋里灯光小。
院墙外,黑影贴着墙根蹲着,赵强屏住气,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好货...镇上...明天出去....
他再往前挪了半步,脚下踩到一截枯枝,赶紧缩回墙根。
屋里没了声音。
赵强咬了咬牙,悄悄钻进巷子。
钱,他想要。
可更想要的,是让陈浪翻不了身,让苏家以为陈浪偷摸发黑财,让苏晚晴看清陈浪的“真面目”,让苏家亲口退婚。
赵强转身走进暗处。
“陈浪,你等着。”
“这回我不抢你的钱。”
“我先把你的名声搞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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