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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浪把礼篮放下,先没有抬头去看苏晚晴。
他站在门槛外,腰弯得规规矩矩。
姿态不低,也不冲。
声音压得很稳。
“苏叔,我来了。”
院里停了片刻。
苏山河坐在八仙桌边,脸色还绷着。
他眼皮一抬,先扫了眼陈浪身旁的篮子,又扫了眼他身后的院门。
桌旁坐着苏家几个本家。
年纪最大的叫苏有田,是苏山河堂兄,手里捏着旱烟杆,脸上没多少笑。
靠墙站着的叫苏长贵,比苏长喜大两岁,嘴快,昨夜听王桂花说了半宿,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门槛边还蹲着个苏满囤,是苏家族叔,话不多,只低头抽烟。
三个人都看着陈浪。
王桂花最先忍不住。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摆出一副替人发愁的样子,嘴里却全是酸味。
“来了就好。你们年轻人啊,有本事是好事,可也不能一下子就挣那么多钱。”
“陈家前些年啥光景,大家伙都看着呢。”
“突然修屋囤粮,还带这么重的礼上门,换谁心里不犯嘀咕?”
苏长贵听得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话。
苏有田拿烟杆敲了敲鞋底,没开口。
赵强站在院角,低着头,手插在袖口里,嘴角压着冷笑。
“姨说得对!”
他抬眼看向陈浪,语气不大,句句往人心口扎。
“前两天还在村里卖破货,夜里又往外跑。”
“旧盐道,芦苇荡,码头后门,哪样都不像正经路子。”
“陈浪,你要真是做正经生意,何必躲来躲去?”
苏晚晴站在屋门边,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她目光先落在礼篮上,又轻轻抬起,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还是没看她。
他只是侧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苏长喜道:“麻烦倒碗水,再搬两把椅子,摆正些。”
苏长喜愣了一下。
他本来是来传话的,没想到陈浪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辩,也不是急着顶嘴。
而是先把礼数做足。
苏长喜脸色缓了些。
他没多问,转身去端水,又顺手把两张椅子挪到桌边,摆得端端正正。
陈浪等水放好,才慢慢直起身。
“今天我来,不是跟谁吵架。”
他看了一圈院里的人,语气平静。
“我是来把账、把礼、把话,都说清楚。”
王桂花冷笑一声。
“清楚?清楚啥?清楚你怎么突然发财的?”
陈浪没接她这句。
他先把礼篮提起来,稳稳放到桌边。
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再从布包里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据。
一张,是吴守田开的收货条。
一张,是海潮楼寿宴那笔货的结算账。
还有前几回海潮楼收货的往来记账。
他把纸一张张摊开。
动作不快,却很稳。
“这是前天卖给吴守田的杂货,日期、货名、银钱,都在上头。”
陈浪点了点第一张。
“这是海潮楼结的寿宴账。”
“石斑几斤,青蟹几只,保活价、急送价、宴席急货价,怎么记的,都有字。”
他说着,又把前几回海潮楼收响螺、竹蛏王的记账放到旁边。
“这些,是前几回的往来账。”
最后,他把供销社那边清账的凭据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这是供销社的旧账。陈家以前挂的账,已经结了。”
院里没人说话了。
苏长贵往桌边凑了两步。
苏满囤眯着眼,看纸上的字。
苏有田没动,可烟杆已经停在了手里。
王桂花脸上的神色先是一僵。
随即又强撑着说:“纸能写,谁知道是不是现写的?这年头,谁不会糊弄两张纸出来?”
陈浪抬眼看她。
目光冷了下来。
“苏叔要是信不过,可以去镇上问。”
他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问吴守田,问海潮楼的经理朱贵,问主厨罗友方。”
“供销社的许方年也在,账对不对,一问就知道。”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一下没接上话。
苏长贵也把刚才那点话咽了回去。
苏山河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抬了抬手。
“你先别急着叫人。”
他看着陈浪,声音沉得很。
“我问你三句。”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强站直了些,目光紧紧盯着陈浪。
苏山河盯着陈浪,第一句问得直接。
“你夜里出去,到底做什么?”
陈浪没躲。
“赶潮水,摸货。”
他说:“夜里潮位对,货才新鲜。白天去,赶不上点,摸不到好货。”
苏山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走码头,非要走盐道和芦苇荡?”
“周老三封路,码头收鱼点压价,谁过去都得看他脸色。”
陈浪答得很快。
“我走别的路,是为了避开他,不是为了偷鸡摸狗。”
第三句,苏山河看着他,目光更沉。
“那你以后,拿什么让晚晴过安生日子?”
这句话一落,苏有田的旱烟杆也放下了。
苏晚晴捏着衣角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赵强抬了抬下巴,等着看陈浪露怯。
王桂花也眯起眼。
陈浪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空话,也没有说大话。
“靠账。”
他说:“靠手。靠规矩。”
他看着苏山河,一字一句往下说。
“陈家外头的债,我会清。”
“屋子,我会修。”
“以后每一笔钱,进多少,出多少,我都记。”
“晚晴要是进我陈家的门,我不会让她跟着我躲躲藏藏,也不会让她听人指着鼻子说钱来路不正。”
苏晚晴的睫毛动了下。
她没开口,可捏着衣角的手松了些。
王桂花嗓子一下拔高。
“说得好听!”
“你们陈家以前穷成啥样,大家都知道。”
“现在不过是撞了点运气,挣了两文钱,就想把姑娘娶回去?运气这东西能靠谱吗?”
“我看,穷人就是穷人,翻了身也不稳当!”
苏长贵听见“穷人”两个字,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苏满囤抬头看了王桂花一眼。
陈浪没有被她带偏。
他往前半步,盯住王桂花。
“穷,不丢人。”
王桂花眼皮一跳。
陈浪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
“丢人的是欠账不认,背后嚼舌头,拿姑娘名声做人情。”
“你说我钱来路不正,那你先把你挂在供销社的账说清楚。”
“你要是连账都不敢认,凭啥替苏家操心?”
王桂花脸色僵住。
欠的那三十三块七,成了她心头刺。
苏长贵看向王桂花。
苏有田也皱了眉。
王桂花坐在椅子上,袖口攥紧了,却没敢接这茬。
赵强一看王桂花被压住,脸色也跟着沉了。
他最怕陈浪把话头握住。
“陈浪,你别扯别的。”
赵强往前跨了一步,装出一副公道样。
“我说的是赶海。”
“那活儿不正经。风里来雨里去,挣点钱算啥本事?”
“晚晴要真嫁你,迟早跟着吃苦。”
陈浪这才转过头,正眼看他。
“赶海不正经?”
赵强下巴一抬:“不然呢?”
陈浪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靠什么立身?”
“靠嘴?”
“靠一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脸?”
赵强脸色顿时黑了。
陈浪没停,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收货条。
“你说我不正经,那你拿得出一张正经货条吗?”
“你知道石斑几斤,青蟹几只,响螺多少钱一枚吗?”
“你连这些都不懂,凭什么替别人断婚事?”
赵强被堵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卡住了话。
他想回嘴。
可桌上那几张纸摆得明明白白。
纸上每一笔字,都压着他的脸。
苏长贵先前还想帮着问两句,这会儿彻底闭了嘴。
苏满囤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也没再看赵强。
苏山河伸手,把桌上的几张单据拿过去,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眉头一点点松开。
王桂花一看风向不对,赶紧换了口气。
声音也低了下来,装得格外委屈。
“苏兄弟,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
“我就是怕,陈家底子薄,穷人一时走运不算本事。”
“今天能卖钱,不代表以后也能养起姑娘。”
“晚晴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能让她跟着冒险。”
陈浪抬头看她,语气依旧平平。
“你说穷人一时走运不算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
“那你拿姑娘名声做文章,算什么本事?”
王桂花嘴唇一抖,彻底哑了。
苏有田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苏长贵也低下头,不再接王桂花的话。
苏晚晴一直站在屋门边。
听到这句话,她眼圈微微发红,却没掉泪。
只是把头低了些。
苏山河把单据放回桌上,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把院里最后一点嘈杂压了下去。
“账,我看了。”
“话,我也听了。”
他看向陈浪。
“你夜里赶潮,走盐道避周老三,这事说得通。”
“你卖货有条,海潮楼有账,供销社也有清账凭据,这事也说得通。”
苏山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大黄鱼、红糖、鸡蛋和茶叶。
“礼数,你也做到了。”
苏有田点了点头。
苏满囤闷声道:“账摆出来了,就不能再拿脏水泼人。”
苏长贵看了苏山河一眼,也没再出声。
苏山河把旱烟杆拿起来,又放下。
他脸色还是沉着,可话已经定了。
“陈浪,苏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家。”
“可苏家也不是别人上门嚼几句舌头,就把亲事推翻的人家。”
王桂花脸色一白。
赵强猛地抬头。
苏山河没看他们,继续道:“这门婚约,照旧。”
苏晚晴的手彻底松开了。
衣角被她攥出一道褶,这会儿慢慢垂了回去。
陈浪站在桌前,腰背直了些。
他没有急着笑,也没有急着去看苏晚晴。
只是规规矩矩低头。
“谢苏叔。”
苏山河点了点桌上的单据。
“这些账,你收好。”
“以后你要娶晚晴进门,就按今天说的做。钱来得明白,日子过得明白,别让她跟着受人闲话。”
陈浪道:“我记着。”
王桂花坐不住了。
她一把攥紧袖口,脸上又急又恨。
“苏兄弟,你可不能这么快就定啊!”
“他这才挣了几天钱?以后咋样还没准呢!”
“姑娘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看眼前!”
苏山河冷眼看她。
“你昨夜说陈浪钱不干净。”
“今天账摆在桌上,你又说以后没准。”
“王桂花,你到底是替苏家操心,还是不想让这门亲成?”
王桂花嘴巴张了张。
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苏有田的脸也沉了下来。
昨夜王桂花进门时,一口一个“为苏家姑娘好”。
现在听着,句句都往退婚上拐。
赵强再也忍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老实差点挂不住。
“苏叔!”
苏山河眉头一皱。
赵强咬了咬牙,硬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不能只看陈浪挣了几个钱。”
“赶海那是碰运气,今天有,明天未必有。”
“我虽说没他这阵子风光,可我本分!”
“我能给晚晴安稳日子!”
苏长喜猛地看向赵强。
苏长贵也愣住了。
王桂花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装作没听懂。
苏山河的脸彻底冷了。
他盯着赵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话已经出口,他收不回去了。
他干脆抬起头,看向苏晚晴,又看向陈浪。
“我的意思是,晚晴嫁人,不能只看谁一时挣得多。”
“我也不比陈浪差。”
“我也能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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