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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兵走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张老丈就背着竹篓,揣着柴刀出了门。
他没去打鱼,也没去砍柴,而是绕着山路,往齐都的方向去了。
他放心不下。
昨日王墨淮带着倭兵搜村,嘴里一口一个“孟雨眠”,显然藤野那贼子,是铁了心要找到郡主。
他得去齐都周边看看,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藤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也好提前给郡主报信,让她有个防备。
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孟亲王和王妃娘娘的消息,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回来给郡主一个准信。
孟雨眠醒过来的时候,张老丈已经走了。她看着灶台上温着的粥,还有旁边留的字条——虽然张老丈大字不识几个,却还是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了个山,画了个城门,意思是他去齐都周边了。
孟雨眠的心里微微一暖,随即又沉了下去。她知道张老丈此去有多危险,齐都现在就是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倭兵和汉奸,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可她拦不住,也不能拦。她现在被困在这渔村里,寸步难行,所有的消息,都只能靠张老丈带回来。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江边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能听到远处江水奔腾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齐都破城那日,百姓们的哀嚎,护卫们的嘶吼,还有青禾跃入江水时,那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娘现在,只有你了。
她在窗边站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村里的王婶,手里端着一碗鸡蛋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见孟雨醒着,王婶连忙笑着说:“阿眠姑娘,你醒了?我听张大爷说你醒了,身子虚,就给你蒸了碗鸡蛋羹,你快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王婶是村里最热心的人,昨日倭兵来搜村,也是她带着几个渔民,在村头放了火,把倭兵引走的。孟雨眠知道,她们都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心照不宣,没有点破,还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多谢王婶。”孟雨眠接过碗,对着王婶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她没有再端郡主的架子,在这绝境里,这些朴实的渔民,给了她唯一的温暖和庇护。
“谢什么,”王婶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是个苦命的姑娘。我们这些人,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给你送口吃的,让你好好养身子。”
顿了顿,她压低了声音:“姑娘你放心,我们村里的人,嘴都严得很,绝不会把你的事,往外说半个字。那些倭贼和汉奸,休想找到你。”
孟雨眠看着王婶眼里的真诚,心里微微一酸。她堂堂齐王府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受万人敬仰,可在她落难的时候,护着她的,不是那些平日里围着她阿谀奉承的官员乡绅,而是这些素昧平生的,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渔民。
她对着王婶,深深鞠了一躬:“王婶,还有村里的各位乡亲,这份恩情,我孟雨眠记下了。日后,我定当百倍奉还。”
王婶连忙扶住她,急声说:“姑娘使不得!快别这样!我们哪里受得起!”她看着孟雨眠,眼里满是心疼,“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才和那些倭贼拼命的。那些倭贼,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东西,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早就恨透他们了。你要是能带着我们,杀了那些倭贼,给我们的亲人报仇,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愿意跟着你!”
孟雨眠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她的复仇,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为了爹娘,为了王府,为了大齐的皇室。
可她现在才明白,不是的。
这天下的百姓,都在受着倭贼的欺辱,都在等着有人,能带着他们,把倭贼赶出去,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她的肩上,不仅扛着血海深仇,还扛着这天下百姓的期盼。
她看着王婶,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王婶,你放心。只要我孟雨眠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倭贼,再在我们大齐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大家,把倭贼赶出去,杀了所有的汉奸,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王婶看着她眼里的光,瞬间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一直到傍晚,太阳都快落山了,张老丈才回来。他背着竹篓,浑身是泥,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一进门,就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满是血丝,还有化不开的恨意和恐惧。
孟雨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声问:“张老丈?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老丈抬起头,看着孟雨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恨意:“郡主…齐都…齐都没了…真的没了…成人间地狱了…”
孟雨眠扶着他的手,猛地一颤,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稳着,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丈,你起来,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
张老丈被孟雨眠扶起来,坐在炕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
他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才到了齐都的外城。还没靠近城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城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倭兵,手里拿着长刀,凶神恶煞地盯着过往的人,稍有不顺眼,挥刀就砍。
他不敢靠近城门,只能绕着城墙根,往午门的方向走。刚走到午门附近,他就抬头看到了,那高高的城楼上,挂着一排排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的葫芦。最中间的那个,戴着金冠,头发散乱,正是齐帝。旁边的,都是大齐的官员,有户部尚书,有兵部侍郎,有禁军统领,全都是之前宁死不降的忠良之臣。
“那些人头,都被风吹得干了,眼睛都还睁着,死不瞑目啊…”张老丈的声音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城楼下,堆着厚厚的一层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全都是老百姓的。倭兵就把尸体堆在那里,不管不顾,野狗都在围着啃,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孟雨眠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在了地上。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繁华热闹的齐都,是大齐的都城。如今,却成了尸横遍野,人头高悬的人间地狱。
“还有皇宫…”张老丈的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我听路边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说,城破那日,藤野带着倭兵冲进了皇宫,把后宫的嫔妃、公主,全都抓了起来。有几个性子烈的嫔妃,为了不受辱,当场就自刎了。剩下的,全都被倭兵侮辱了,有姿色的,被藤野锁在了后宫里,剩下的,要么被赏给了倭兵,要么就被卖到了青楼,还有的,被倭兵活活烹煮了…”
“畜生!他们都是畜生!”张老丈一拳砸在炕桌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满是血丝。
孟雨眠闭了闭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那些嫔妃,那些公主,有的是她的皇婶,有的是她的姐妹,平日里养在深宫里,锦衣玉食,知书达理,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这一切,都是因为藤野的残暴,因为齐帝的懦弱,因为王墨淮这些汉奸的卖国求荣!
“还有亲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张老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心疼,“我在街上,正好碰到藤野带着倭兵,押着亲王殿下他们游街。亲王殿下被铁链锁着脖子,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打碎了,脸上全是伤,牙都被打掉了,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被倭兵推着走,走不动,就用鞭子抽。”
“王妃娘娘也被锁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巴掌印,却依旧挺直了背,不肯低头。藤野拿着鞭子,指着亲王殿下,对着围观的百姓喊,说要是郡主您再不现身,他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废了亲王殿下的手脚,再侮辱王妃娘娘。”
“亲王殿下听了,拼了命地骂,骂藤野狼子野心,骂他不得好死,说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您出来送死。藤野气得当场就用鞭子抽他的嘴,把他的嘴抽得血肉模糊,他还是骂,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吐出来的全是血…”
孟雨眠再也撑不住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爹,娘。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心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的父亲,是堂堂大齐亲王,一生戎马,刚正不阿,如今却被倭贼如此折辱。她的母亲,是名门闺秀,一生端庄,温婉贤淑,如今却要受此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藤野要的,是她。只要她现身,爹娘就能少受些苦。可她不能。她一旦现身,不仅自己活不成,腹中的孩子保不住,爹娘最终也还是会死在藤野手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积攒力量,总有一天,亲手杀了藤野,救回爹娘,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她死死咬着牙,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眼泪已经干了,眼底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冰寒和杀意。
“王墨淮呢?”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狗汉奸!”张老丈提起王墨淮,气得浑身发抖,“他就跟在藤野身边,穿着倭人的衣服,腰里挂着倭刀,耀武扬威的。藤野鞭打亲王殿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还跟着起哄,说亲王殿下不识抬举,说郡主您不识时务,早点投降,就不会受这份罪了。”
“我还听旁边的百姓说,这几日,王墨淮带着倭兵,把齐都里所有和王府有关系的人家,全都抄了。不管是远房亲戚,还是之前在王府里当过差的下人,哪怕只是给王府送过一次菜的商户,都被他抓了起来。男的全都杀了,女的全都被卖到了青楼,不知道多少人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他还帮着藤野出主意,说您肯定就藏在江边的渔村里,让藤野派兵,把江边的渔村,一个一个地搜,一个一个地烧,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您找出来。昨日来咱们渔村的倭兵,就是他带的头!”
孟雨眠冷冷一笑,那笑意里,只有刺骨的杀意。王墨淮。好,很好。她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个伪君子。她以为他只是懦弱自私,求而不得,却没想到,他竟能狠毒到如此地步,卖国求荣,残害忠良,欺师灭祖。
这笔账,她记下了。她不仅要杀了他,还要让他尝遍世间所有的苦楚,让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还有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还有…”张老丈的声音哽咽了,“我听百姓说,城破那日,倭兵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要是看到男人,不管老少,当场就杀。看到女人,就当众侮辱,侮辱完了,要么杀了,要么掳走。他们抢光了城里所有的金银财宝,烧了大半的房子,整条街整条街的,都烧成了焦土。”
“有好多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倭兵就直接放火烧房子,把人活活烧死在里面。还有的人家,全家老小,都被倭兵杀了,尸体就扔在大街上,没人管。现在的齐都,白天都看不到几个活人,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腥味,晚上,连狗都不敢叫…”
张老丈说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景象,从来没见过这么狠毒的人。那不是人,是畜生,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孟雨眠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像淬了毒的刀,随时都能出鞘,索命。
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地闪过张老丈说的那些画面。悬在城楼上的人头,堆在城墙根的尸体,被烧得焦黑的房屋,被折辱的嫔妃,被鞭打的爹娘,还有王墨淮那张耀武扬威的脸。
这些,都是血债。
都是藤野初生,王墨淮,还有那些入侵大齐的倭贼,欠下的血债。
她孟雨眠,在此立誓。
此生,若不杀尽倭贼,不斩尽汉奸,不复我大齐河山,不让百姓安居乐业,她誓不为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夜色渐渐浓了,茅草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孟雨眠的脸上。她站在黑暗里,身形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是她的希望,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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