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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叫我老赵就行。
对,我也是这条街上的中介。铺子在刘姓周隔壁的隔壁,干了六年了。你问我为啥举着牌子站在这里?你看牌子上写的——“黑厂克扣工资,黑中介丧尽天良”“还我血汗钱”“打工者不是韭菜”。
你觉得奇怪吧?一个中介,骂黑中介。
但我骂的是别的中介。这条街上除了我,全是黑中介。我?我……算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我给一个做玩具的厂招了二十三个人,厂方承诺的是一口价,每人给我六百块茶水费,工人工资他们另结。结果二十三个人干满一个月,厂方跑了,老板电话关机,厂房大门上了锁。工人的工资没着落,我的茶水费更没着落。二十三个人围着我铺子坐了三天,我没法做生意,还得管他们泡面。
最气的是什么?是这个厂是我上家——一个叫“鼎盛人力”的大中介——介绍给我的。那个鼎盛人力的老板姓马,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比我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体面。他说老赵你放心,这个玩具厂实力雄厚,老板是本地人,跑不了。结果跑了。我找姓马的,他说他也是受害者,他也是被厂方骗的,茶水费他也拿不到。我说那你把介绍费退我。他说退什么退,我又没拿到钱。
我打听了一下,姓马的至少给我这条街上三个中介推过这个厂,每个人招了二十来号人,加起来七八十个工人。茶水费每人六百,他收了四万多,加上他从厂方那边可能还有抽成。工人工资更别提了,七八十个人,每人四五千,三十多万。厂方跑了,姓马的玩消失,我成了替罪羊。
那二十三个工人里有个小伙子,气不过,半夜往我铺子门上泼了油漆。我第二天早上来开门,看见卷帘门上红彤彤一片,写着四个大字:“还我命来。”我当时腿都软了。不是怕鬼,是怕人。我怕他们下次来不是泼油漆,是泼硫酸。
所以我做了个牌子,站到这条街最热闹的路口来了。
牌子正面写:“黑厂老板携款跑路,黑中介层层盘剥,打工者血汗无归。”背面写:“鼎盛人力,还我血汗钱。”我还带了个小喇叭,录了一段话循环播放:“各位找工作的兄弟姐妹们注意了,不要相信任何黑中介,不要交任何保证金,不要签空白合同——我自己就是中介,我告诉你们,这条街上没有一个好人!”
第一天,围观的人很多。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问我具体是哪个厂,还有人给我递了瓶水。我心里有点得意,觉得这回总能逼姓马的出来了吧?就算他不出来,街道办、劳动监察总该有人管吧?
第二天,人少了。我嗓子喊哑了,小喇叭没电了,我去隔壁便利店买电池,店员说一节五块,我买了四节,花了二十。中午太阳大,晒得我头皮发疼,我找了个树荫站着,牌子举得低了一些。路过的人瞄我一眼,像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
第三天,下了场雨。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牌子上写的字被雨水泡糊了,“血汗钱”三个字糊成一片,像伤口结痂又被冲掉。我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问我,你站了几天了?我说三天。他说有啥用?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在这条街卖了五年烤红薯,见过十几个你这样举牌子的,最长的一个站了十一天,最后城管来了,收了牌子,人就走了。没有一个解决的。
第四天,我铺子门口那二十三个工人走了十五个。剩下的八个还在等,但眼神已经不指望我了。有个大姐跟我说,老赵,我们不是怪你,你也是被骗的。但我们要回老家了,再不回去连路费都没了。我把口袋里的现金掏出来,五百多块,全给了她。她不要,我硬塞。她哭了。我也差点哭,忍住了。
第五天,我不想去了。早上闹钟响了,我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那个太阳,想起那些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睡到中午,手机响了,是刘姓周打来的。他说老赵你今天没去举牌子?我说没去。他说那你那八个工人呢?我说走了七个,还有一个睡在我铺子里。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把那块牌子找出来,看了看。牌子的木棍是中空的,质量很差,已经裂了一条缝。上面的字糊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黑厂”两个字还能看清。
我把牌子扛起来,走到楼下,犹豫了一下,又扛回去了。
回铺子的时候,那个剩下的工人——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叫小陈——正蹲在我铺子门口吃泡面。看见我扛着牌子回来,他眼睛亮了一下,说赵哥你今天还要去?我说不去了。他把泡面放下,问我那不去了工资怎么办?我说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回宿舍等着。
他没动,蹲在那看着我。
我把牌子靠在墙上,坐到他对面,点了根烟。我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当中介了吗?他摇头。我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干不下去了。这一行,要么你骗人,要么被人骗。我骗了六年人,攒了点钱,结果被姓马的一把全骗走了。你现在觉得我可怜,我告诉你,你交给我那三百八的保证金,我根本没给你用在体检上,我自己花了两百,剩下一百八充了话费。
小陈愣了几秒,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进你铺子之前,在网上查过你,有人发帖说你收钱不办事。但我在别的地方被骗了八千块,身上的钱只够交一次保证金了,我赌了一把。
我说那你赌输了。
他说对,赌输了。
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后来小陈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写了张欠条,上面写“今欠小陈工资及保证金共计四千三百元,一年内还清”。他看了一眼,把欠条撕了,说赵哥你留着买烟吧。
我铺子关了三天。第四天开门的时候,我把招牌换了,不叫“诚信人力”了,改叫“老赵信息咨询”。不做中介了,就帮人复印、打印、拍证件照。生意不好,一天挣不到五十块。
那块牌子我留着了,靠在仓库角落里。有时候喝多了酒会拿出来看一眼,正面写着“黑厂”,背面写着“鼎盛人力”。后来有一次我搬家,牌子不见了,大概是收破烂的拿走了。
也好。
反正站了五天,什么也没改变。姓马的还是开他的帕萨特,黑厂换个地方继续开,打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保证金照交,合同照签,七天试用期照干。
只有我,从举牌子的人变成了看别人举牌子的人。
那天刘姓周来我店里复印身份证,看见我墙上贴的价目表——复印五毛,打印一块,拍证件照十五。他说老赵你现在这个干法能养活自己吗?我说凑合。他说你不打算再干中介了?我说不干了。他说那你也算是上岸了。
我没接话。
上岸?我就是从一片浑水游到了另一片浑水,区别是这片水比较浅,淹不死人,也喝不饱。
后来我听说刘姓周也跑了。再后来我听人说,那个姓马的鼎盛人力也被查了,不是因为坑中介,是因为给一个电子厂介绍童工,被人举报了。金链子被没收了,帕萨特被拖走了,人进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
但那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到点了关门,骑电动车回家,吃了一碗面,洗了个澡,睡了。
梦里好像又站在那个路口,举着牌子,太阳很大。有人问我,你是中介,你举什么牌子?我说我不是中介了。他说那你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你举什么?
我没回答。
然后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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