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都市小说 > 那道循环 > 正文 第14章:最后的通话

正文 第14章:最后的通话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手机是充话费送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他蹲在火车站广场的角落里,背后是花坛,花坛里的冬青被人坐秃了一片,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巴。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着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后脑勺。

    接了。

    “妈。”

    “哎,小明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

    他张了张嘴。广场上的风很大,把他的话堵在嗓子里。他咽了口唾沫,说:“吃了,吃的饺子。”

    “饺子?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他顿了顿,“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我换工作了。之前那个厂不行,拖欠工资。现在这个厂挺好的,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妈说:“那好啊,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说让你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

    “不累。”他说,“我挺好的。你和我爸身体咋样?”

    “你爸腿还是那样,天一冷就疼。不过没事,贴了膏药。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给你爸买了药,还剩着给你攒着娶媳妇。”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眶却红了。

    “妈。”

    “嗯?”

    “我想家了。”

    他妈又沉默了几秒,说:“想家了你就回来看看,来回车票也没多少钱。”

    “我看看春节能不能回去。”他说,“妈,那个……我要是混得不好,你嫌弃我不?”

    “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儿子,我嫌弃你啥。你混好混不好都是妈的儿子。”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电量只剩百分之二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像一个警告。

    “妈,我得挂了,手机没电了。”

    “行,你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

    “嗯。妈,你和我爸好好的。”

    “知道了。挂了。”

    “妈——”

    “嗯?”

    他张着嘴,风声灌进去,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妈,我对不起你们”,想说“我被人骗了,钱没了,工作也没了”,想说“我现在身上只有十几块钱,今晚不知道睡哪”。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事。挂了吧。”

    嘟。嘟。嘟。

    手机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广场上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蹲在那片冬青旁边,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打电话,笑着,说着他听不清的方言。有人在卖充电宝,举着牌子喊“三十一个,三十一个”。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几下。

    然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朝广场外面走去,不知道要去哪,但总得走。不走就得冻死在这。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火车站。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字,绿字,白字。从这儿出发能去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但他哪儿也去不了,因为他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和几个钢镚。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进地下通道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睡在墙角的人。裹着破棉被,头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十块钱,叠了叠,塞在那人的棉被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今晚也要睡在这里了,先给邻居交个房租。

    走出地下通道,外面风更大了。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枚硬币,一元的,凉得像冰。他捏着那枚硬币,想了想,走到路边一个煎饼摊前。

    “一个煎饼多少钱?”

    “加蛋六块,不加蛋五块。”

    他犹豫了一下。“不加蛋。”

    煎饼摊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动作麻利,面糊摊开,打蛋——他明明说不加蛋,但她还是打了一个。他刚要开口,老板娘说:“没事,这个蛋破了,卖不出去,送你了。”

    他没说谢谢。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热的,咸的,带着葱花的香味。

    他蹲在路边吃煎饼,吃完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灯火通明的街那头走去。

    手机还是黑屏。打不通了。

    但他妈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我儿子,我嫌弃你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

    然后深呼吸一口,把风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前面有个网吧。他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钢镚,数了数,五块六毛。网吧通宵要十五,他不够。但他还是走了进去,问网管:“有没有便宜点的?”

    网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都没抬:“大厅十块,包间十五。”

    他摸了摸兜里的钢镚,转身走了。

    回到街上,他开始找桥洞。他知道哪里有桥洞——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周他就睡过。在河的南岸,桥洞朝东,早上太阳出来能晒到一半,那一半是暖的。

    他走了四十分钟,找到了那个桥洞。

    里面没人。他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头,把背包——空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垫在腰底下,躺下来。地面是水泥的,硬,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后背往上爬。

    他闭上眼睛。

    桥上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进来,在洞顶上画一个光圈,然后消失,再画一个,再消失。像一个坏掉的灯,一明一灭。

    他想起了那个广告牌。想起了那个竖大拇指的工人。想起了那辆金杯面包车。想起了那个写满字的合同。想起了组长骂他的样子。想起了劳动监察窗口那个人说“建议协商解决”。想起了那四百八十块,想起了那五百三十八块,想起了那八百八十块。想起了他妈的声音。

    “你是我儿子。”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桥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会去哪。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桥洞朝东的那一半还会变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坚持就是胜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http://www.badaoge.org/book/158384/5812343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