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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胜决定开会。不是开那种正经的会,是请吃饭。他让业务员给这条街上所有还开着门的中介老板发了条微信:“后天晚上六点,开发区海鲜酒楼,钱总请客,务必赏光。”
吴胖子收到了,犹豫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好的。”他心里清楚,钱德胜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钱德胜吃饭,要么是收编,要么是清场。隔壁的“必胜人力”老板也收到了,他姓林,三十出头,刚来这条街不到半年,不认识钱德胜,但听说了他的名头,回了个“谢谢钱总”。街尾那家“宏盛人力”的老板老孙也收到了,他是这条街上仅次于钱德胜的老人,开店七年,没跑过路,但也没做大,一直半死不活地吊着。他回了个“收到”。还有三四家小中介的老板,也都答应了。刘姓周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叫他。阿强不是中介,没人叫他。高天和头套哥不在这条街上,也没人叫。
六点整,海鲜酒楼包间。钱德胜坐在主位,面前摆了一壶铁观音,旁边坐着顾律师。顾律师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夹克,但领带还是打了,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其他中介陆陆续续来了,吴胖子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看到钱德胜,把烟掐灭在门外的烟灰缸里,进来坐下。圆桌坐了八个人,服务员开始上菜。鲍鱼、龙虾、东星斑,一桌子硬菜。吴胖子看着满桌菜,心想这顿饭没有三万块下不来。钱德胜花了这么多钱,要谈的事情一定不小。
酒过三巡,钱德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开始说话。他说:“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吃饭这么简单。我做中介九年了,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我见过太多。有的人赚了钱跑了,有的人被抓了进去了,有的人开着开着就没了。咱们现在还坐在这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为什么越做越累?价格战打来打去,体检费从三百八降到一百,工人都嫌贵。你们不累吗?”
没人接话。吴胖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看他。老孙夹了一块鲍鱼,慢慢嚼。小林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钱德胜继续说:“我琢磨了很久,想出一个法子。咱们不要再互相压价了,你压我也压,最后谁都赚不到钱。咱们统一定价,统一口径,统一跟工厂谈条件。体检费定在两百八,谁都不许降;工服押金定在两百,谁都不许不收;日结工的抽成比例统一为百分之二十,谁都不许多抽也不许少抽。谁违反了,大家一起找他。”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吴胖子第一个开口:“钱总,你说统一定价就统一定价?你算老几?”
钱德胜没有生气,笑了笑,说:“我不是老大,我是想让大家都有口饭吃。你要是不愿意,你可以继续打价格战,你打不过我的,我有四百多个工人做底,你耗不过我。”
吴胖子被噎住了。他知道钱德胜说的是实话。他的店只有二十来个工人,钱德胜的店有四百多个,打价格战他撑不过三个月。
老孙放下筷子,说:“统一定价我没意见,但怎么执行?谁盯着?有人偷偷降价怎么办?”
钱德胜看了顾律师一眼。顾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我们拟了一份《行业自律公约》,不是法律文件,没有强制执行力,但签了字的,要是违反了,其他签约方有权把他违约的事实向劳动监察、工商部门举报。”
吴胖子听到“举报”两个字,脸色变了。他说:“你这是威胁?”
钱德胜说:“不是威胁,是互相监督。你不违约,没人举报你。你违约了,你就是破坏行业规则,大家都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利益。”
小林这时候抬起头来,说:“我不签。”
他看着钱德胜,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他说:“钱总,我刚来这条街不到半年,我的客户都是自己一个一个拉来的,我没有抢过任何人的单子,也没有压过价。你让我签这个公约,把体检费定在两百八,我的成本你算过吗?我的店租比你贵,我的业务员底薪比你高,我两百八根本赚不到钱。你做了九年,你有积累,我有什么?我只有一腔热血。你要么让我按自己的价格做,要么我退出这条街,换个地方重来。但我要告诉你,你定这个价,不让我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钱德胜看着小林,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收了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说:“小林,你年轻,有冲劲,我欣赏。但生意不是靠冲劲做的。你降价,别人也降价,最后大家都死。你愿意死,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你降价抢走的那些人,不是从我这抢的,是从吴胖子、老孙他们那抢的。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吴胖子哼了一声,没说话。老孙看了小林一眼,说:“你确实抢过我的人。”
小林说:“我没抢,我价格低,他们自己来的。这能怪我?”
老孙说:“不怪你,但你也不能让我们饿死。”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僵。服务员端着一盆汤进来,没人动筷子。
顾律师站起来,说:“各位,公约的事情可以再商量。价格不是死的,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浮动,但浮动幅度不能太大。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谈,谈不拢很正常,下次再谈。先吃饭,菜凉了。”
钱德胜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到吴胖子碗里。吴胖子愣了一下,看着那只虾,没有拒绝。其他人也陆续拿起了筷子。饭吃完了,公约没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轮博弈。钱德胜不会放弃,因为他需要这条街上的秩序。没有秩序,他的长线生意也会受到影响。他不想天天被价格战干扰,不想让工人跑到别家去。他要的是稳定——稳定的工人来源,稳定的抽成比例,稳定的利润。为了这个稳定,他可以跟这些小鱼小虾合作,也可以把他们碾碎。他们不签公约,他还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钱德胜给每个中介的房东打了电话。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九年,跟每个房东都很熟。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你那租户最近生意不太好,小心跑路。”
房东们听了心里一紧。当天下午,有三家中介接到了房东的通知:“房租要涨五百。”其中就包括小林。小林去找房东理论,房东说:“这条街的行情就是这样,你不租有人租。”小林知道这是钱德胜在背后搞鬼,但他没有证据。他咬着牙把涨价后的房租交了,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与此同时,钱德胜让自己的业务员在劳务市场门口散布消息:“德胜人力最近跟几个大厂签了新合同,要招两百人,体检费只收一百五,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条消息不是真的,但劳务市场门口的人信了。因为德胜人力在这条街上名声最响,“不收费”的口碑已经传开了。消息传出去两天内,吴胖子店里的咨询量下降了四成,老孙的店下降了三分之一。他们都以为是市场不好,不知道是钱德胜在背后放风。
吴胖子忍不住了,打电话给老孙:“老孙,咱们得联合起来。钱德胜这是要赶尽杀绝。”老孙说:“怎么联合?”吴胖子说:“咱们也搞统一定价,不跟他走,我们自己定。体检费一百八,比他的低,把他的客户抢过来。”老孙想了想,说:“你定一百八,他明天定一百五,你拼得过他?”吴胖子说:“拼不过也要拼,总不能等死。”老孙说:“你拼吧,我不跟你拼,我打算把店盘出去了。”吴胖子愣住:“你不干了?”老孙说:“干了七年,累了。钱德胜这种人,我斗不过。”老孙的店在一个月后真的盘了出去,接盘的是一个做奶茶的。老孙拿着转让费回了老家,临走前来钱德胜店里坐了坐,喝了杯茶,没说太多,走了。
小林的店撑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搬了。他搬到了另一条街,离这里五公里,重新开张。走的那天晚上,他给钱德胜发了一条微信:“钱总,后会有期。”钱德胜没有回复。他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茶。他不在乎小林去了哪里,因为那条街上没有他的竞争对手,小林活不了多久,又会搬。那些小鱼小虾永远在搬,永远在跑,永远在死。而他,坐在这里,喝着茶,吃着长线,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树,风暴刮不倒,虫蛀不烂。
高天和头套哥之间的博弈,跟这条街上的不同。他们不在同一个物理空间,他们在同一个流量池里。高天有七十二万粉丝,头套哥有一百二十万。他们的竞争不是在价格上,而是在话语权上。谁说得对,谁说得真,谁说得让人信,谁就能赢得更多的流量、更多的工人、更多的生意。但他们的博弈有一条看不见的底线——不揭发对方的中介身份。
高天知道头套哥就是“新起点人力”的老板,头套哥知道高天的“天诚人才”也在抽成。但他们互相不说破,因为说破了,自己也会被拖下水。他们的博弈不是零和,是负和——互相攻击只会让两个人都掉粉,让观众觉得“都不是好东西”。所以他们选择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偶尔影射,从不点名,骂战控制在粉丝层面,自己不出面。他们的博弈像一场假摔,看起来激烈,其实谁都没用力。
真正的博弈发生在钱德胜和那些小中介之间。这不是公平竞争,而是屠杀。钱德胜有资本、有关系、有律师,小中介什么都没有。他们唯一的武器是价格,而价格在钱德胜面前毫无意义,因为他可以用更低的价把你耗死,然后重新提价,把亏损补回来。这叫“战略性亏损”,互联网大厂的玩法。钱德胜不懂这些词,但他懂这个逻辑。
博弈的结果只有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泥巴是那些打工的人,是那些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老张,是那些被机器压了手的小何,是那些在流水线上肿了手指的阿俊,是那些签了合法合同却拿不到应得工资的小杨。他们不知道这场博弈的存在,不知道钱德胜和吴胖子在酒桌上吵了什么,不知道高天和头套哥在网上骂了什么,不知道公约、举报、房租涨价、战略性亏损这些词。他们只知道今天没抢到活,明天要早点来,后天也许就好了。
后天不会好。但他们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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