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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微熹,陈砚便起身梳洗。
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儒衫,虽无锦缎华饰,却身姿端挺,气度沉稳。他将昨日苏府送来的名帖收好,又取了两卷亲手抄录的策论文稿,当作拜谒之礼。寒门士子,无金银珍玩傍身,笔墨文章,便是最诚挚的心意。
临行前,小院内外已是人影往来。同榜登科的举子们陆续动身,或是结伴拜谒座师,或是奔走于各部衙署应酬交际,一派车马喧阗之景。周文彬一早便外出赴同乡宴,临行前特意叮嘱,若苏学士有所提点,归来务必细说。
陈砚颔首应下,独自踏出院落,沿长街往城西苏府而去。
苏府坐落于汴梁城西士林聚居之地,宅邸算不上豪奢阔绰,却庭院清幽,花木扶疏,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逸风骨。府门前并无车马扎堆,不见寻常权贵府邸那般门庭若市、奔走钻营之态,往来之人,多是清流文士与寒门学子。
门前仆役见陈砚布衣而来,却步履从容、礼数有度,不敢怠慢,上前接过名帖,入内通传。不多时,便引着他穿过前庭回廊,直入后院书斋。
书斋临池而建,窗外翠竹掩映,池面碧水涟漪,清风穿堂而过,携着淡淡的墨香与竹韵。室内陈设简朴,四壁书架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子集、朝野文卷,案头砚台温润,狼毫静立,一派清雅气象。
一位身着素色便袍的中年文士正临窗而立,望向院中竹影。此人眉目温润,气度豁达,眉宇间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正是本次秋闱主考,当朝大名鼎鼎的苏学士。
听得脚步声,苏学士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陈砚,请坐。”
“晚生陈砚,见过学士大人。”陈砚依礼躬身行晚辈之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随后将随身带来的文稿奉上,“仓促拜谒,无以为礼,仅有平日习作数卷,敢请大人斧正。”
苏学士笑着接过文稿,随手置于案上,并未急着翻看,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不谈官场虚礼,只论文章,聊世道。”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悄然退下,书斋之内便只剩二人相对。
“此番秋闱,你的策论,我反复读了数遍。”苏学士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真切,“笔锋犀利,直击积弊,所言吏治之患、民生之苦,字字皆是实情。当世士子,多空谈义理、追捧浮华,似你这般扎根现实、心怀黎民者,已是寥寥无几。”
得座师直言赞许,陈砚神色平静,拱手回道:“晚生不过是行走市井,目睹百态,将心中所见所思落笔成文而已。大宋看似盛世,然基层沉疴已久,若无人直言,日久恐积重难返。”
“你看得透彻,却也正因如此,引来了不少非议与忌惮。”苏学士话锋一转,语气渐渐凝重,“放榜前夜,礼部诸官议事,你应当能猜到几分内情。你的名次被刻意压低,并非文章不济,而是有人不愿见锋芒新锐进入中枢,扰乱如今的格局。”
陈砚坦然应声:“晚生心中早已明白。世族把持仕途,权贵划分圈层,自古有之。名次高低,晚生并未放在心上。”
“好一个未放在心上。”苏学士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有这份定力,方能走得长远。只是你心性刚直,不通圆融,往后入仕,怕是要步步为难。今日唤你前来,便是想与你说说州县为官的门道,也好让你早做防备。”
他身居朝堂数十年,阅人无数,更清楚大宋官场的层层规则与暗处陷阱。知晓陈砚无家世、无奥援,又是一身棱角,若无人提点,初入地方极易碰壁。
“晚生洗耳恭听。”陈砚正襟危坐。
“大宋州县,看似品阶低微,却是天下根基。”苏学士缓缓言道,声音沉稳,“可如今的地方,早已不复早年清明。其一,胥吏盘踞地方,盘根错节。州县主官多为科举新入、调任流官,任期有限,常常人地两生;而衙中胥吏世代承袭,熟稔律法漏洞、地方人脉,暗中把持钱粮、刑狱、差役诸事,主官若一味强硬,轻则诸事掣肘,重则被暗中构陷,难以立足。”
这番话,恰好戳中陈砚心中最在意的症结。他昔日游走乡野市井,早已看透基层胥吏贪腐扰民的乱象,此刻听得句句入心。
“其二,乡绅大族,勾结官府,垄断乡里。”苏学士继续说道,“地方望族,或是前朝世家,或是经商致富,在当地势力庞大,包揽赋税、田亩、讼事。为官者,若一味强硬整治,便会得罪一方乡党,流言四起,谤书递至州府、京城,纵使清白,也难自证。”
“其三,党争余波,蔓延州县。朝堂派系纷争,从不只局限于中枢。各路官员外放赴任,亦会带着各自立场。你无派系归属,本是好事,却也容易沦为各方试探、拉拢甚至排挤的对象。不偏不倚,看似中立,实则四面皆有暗流。”
三点剖析,层层递进,将大宋地方官场的困局说得明明白白。
书斋之内一时安静,唯有窗外竹叶轻响。
陈砚低头沉思片刻,抬眸问道:“依大人之见,晚生初至州县,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行事?既不愿同流合污,亦不想寸步难行。”
苏学士闻言,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期许:“我知你志在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绝非贪图俸禄、苟且度日之辈。我送你十六字箴言:外和内正,循序渐进,先立其身,再行其事。”
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初到任上,切莫一上来便大刀阔斧、严查严办。人生地不熟,人脉不通,民情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先收敛锋芒,放下身段,走访乡野,体察民情,摸清胥吏脉络、乡党势力、地方利弊。待人情世故、各方底细了然于胸,站稳脚跟之后,再慢慢清理积弊。”
“外和,是不主动树敌,隐忍周旋,保全自身;内正,是本心不移,底线不松,绝不随俗作恶。为官者,若无自保之力,纵有满腔抱负,也无从施展。”
陈砚凝神细听,将每一字都牢牢记在心中。他性子刚直,此前一心想着入仕便除弊安民,却的确忽略了循序渐进的道理。苏学士这番提点,如同拨云见日。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陈砚躬身一礼,“锋芒外露易折,沉稳笃行方远。往后赴任,定当谨守本心,步步为营。”
“你能悟透,便是最好。”苏学士颔首,语气稍缓,“以你丙科出身,又无权贵援引,吏部铨选,十有八九会将你分发至偏远下县。苦是必然的,差事琐碎,俸禄微薄,周遭风气也多颓靡。但你要记得,偏僻之地,亦是养志之地;微末之职,亦是济世之位。”
“京中繁华,人人趋之若鹜,可真正能磨炼心性、做出实事的,反倒是远乡僻壤。莫嫌官小,莫怨地偏。能把一县治理安稳,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莫大功德。”
说到此处,他拿起案上陈砚带来的策论文稿,随手翻阅几页,叹道:“你之才学,困于一县,看似委屈。可美玉深埋泥土,不会失其光泽。待到政绩有声,名声渐起,朝廷自有公论。切莫急于求成,更莫因一时困顿,改了初心。”
“晚生绝不敢忘当日落笔之心。”陈砚语气坚定。寒窗十载,千里赴京,不是为了高官厚禄,只为能有一方天地,践行心中道义。
二人又闲谈片刻,谈及当世文风、民间疾苦、各地民情,苏学士知无不言,将多年外放、主政一方的经验倾囊相授。陈砚静心聆听,偶尔发问,言谈之间,愈发对这位清正爱民的学士心生敬重。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庭院之内光影流转。陈砚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大人悉心提点,晚生受益匪浅。”
“去吧。”苏学士送至廊下,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叮嘱道,“宦路漫漫,风雨难料。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打压,方能行稳致远。若日后遇上难处,但凡力所能及之处,我自会照拂一二。”
这一句承诺,分量不轻。
陈砚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苏府大门,拂面而来的街风驱散了书斋内的清雅静气,重回汴梁喧闹市井。往来车马、熙攘行人依旧,可陈砚心境已然不同。
此前他只看清前路有荆棘,如今却知晓该如何踏过荆棘。
外和内正,循序渐进。十六字箴言,牢牢刻在心间。
行至半途,恰好遇上匆匆赶路的周文彬。对方见他自苏府方向而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好奇:“陈兄,苏学士唤你前去,可是有要事提点?我听闻不少同榜士子都想登门求教,却都未得召见。”
“不过闲谈为政之道,指点几分地方为官的分寸。”陈砚简略作答。
周文彬闻言,连连感慨:“苏学士素来惜才,对你更是另眼相看。有这一层渊源,往后你在外任上,也多了一重保障。对了,方才我听闻吏部文书近日便会下达,不出三五日,所有人的授职、分派去处,便会公之于众。”
终于要分派差事了。
陈砚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方林立的楼宇。
汴梁的风光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数日之后,便要离开这座见证他秋闱登科的帝都,远赴陌生州县,以一介微末吏员之身,正式踏入茫茫宦海。
前路山长水远,未知无数。
但他眼神沉静,步履不改。
纵是远走穷乡,亦要守心持正,踏地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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