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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私铸银锭露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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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镶银匠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午时送到了六处。

    阿九带回来三个人名,长安城里能做爪镶的银匠一共只有四个,其中三个人最近半年都接过带红宝石的活计,第四个人已经两年没开过工了。

    这三个人里有一个叫周文华的在崇仁坊开了间银铺,离王家只有两条街。

    阿九说就是这个人,他三个月前替人镶过一枚红宝石,用的就是爪镶,宝石的大小跟王蓁手里那面铜镜上的差不多。

    萧烟合上手里的卷宗站起来。

    “去会会他。”

    周文华的银铺在崇仁坊南街,一间很小的门面,夹在绸缎庄和胭脂铺之间。

    铺子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上官楼走进铺子的时候,周文华正在柜台后面用一把极细的锉刀修一只银镯子。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个很在意自己手艺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上官楼一眼,又看了萧烟一眼,手里的锉刀没有停。

    “客官想要什么?”

    萧烟把那面铜镜放在柜台上。

    “这面铜镜上的红宝石,是你镶的吗?”

    周文华放下锉刀拿起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背的兰花和红宝石,拇指在宝石的爪镶边缘摸了一下。

    “是我镶的,三个月前,一个客人拿来让我镶的,镜面是客人的,镜背也是客人自带的,我只是把红宝石镶上去。”

    “客人长什么样?”上官楼问。

    周文华想了想。

    “中等个子,穿灰色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不大,听起来像个读过书的人。”

    又是斗笠,又是中等个子,又是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跟百花楼案里崔三娘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镶红宝石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名字?”萧烟问。

    “没有。他给了银子,留了铜镜和宝石,说三天后来取。三天后他来了,付了尾款,拿了东西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这面铜镜是做什么用的?”

    “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挺奇怪的。他说这面镜子不是给人照的,是给影子照的。”

    周文华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不是给人照的,是给影子照的。

    影子不会自己照镜子,需要有人拿着镜子去照影子。

    那个人拿这面铜镜,是要去照某个不是人的东西。

    上官楼把铜镜收回袖中。

    “周文华,那个客人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周文华想了想,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指着一行字。

    “他当时留了一锭银子,五两的,成色很好,是官铸的。”

    官铸的银锭上都有铸造地和铸造年份的戳记。

    上官楼接过簿子看了一眼,那行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银锭形状,形状里面写着“开元通宝”四个字。

    开元通宝是铜钱,银锭上不该刻这四个字。

    那锭银子不是官铸的,是私铸的。

    私铸的银锭上刻“开元通宝”,是为了冒充官铸。

    做这种私铸银锭的人,往往跟私贩有关系。

    上官楼把这页簿子上的记录抄了下来。

    “周文华,这面铜镜的镜面和镜背是分开做的,镜面出自一个粗制滥造的作坊,镜背出自高手匠人。在你这儿镶红宝石的时候,这两样东西是分开的还是已经拼在一起的?”

    “已经拼在一起的。客人拿来的时候镜面和镜背就已经拼好了,我只是镶宝石。”

    上官楼举起铜镜对着光看镜面与镜背的接缝。

    接缝处有一层极薄的黑色物质,不是胶,是漆。

    大漆,很厚的漆,涂了好几层,干了以后把镜面和镜背牢牢地粘在一起。

    大漆干燥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才能完全干透。

    所以那个人在来周文华这里之前半个月就已经把镜面和镜背拼好了。

    他找了一个地方,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把这面铜镜做好了,然后拿来镶宝石,然后拿去给王蓁。

    王蓁进了迷宫,拿起这面铜镜,然后死了。

    铜镜本身不是凶器,没有毒,没有机关。

    王蓁的死因跟铜镜无关,但铜镜是凶手故意放在迷宫中央的。

    凶手需要王蓁拿起这面铜镜,因为铜镜上带着某种东西,或者铜镜的镜面里映出了某种东西,让王蓁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她死了。

    什么能让一个健康的人瞬间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面容安详,面带微笑。

    心疾。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王蓁有心疾,惊吓或者过度兴奋都能导致心疾发作,瞬间死亡。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让她受到惊吓或者过度兴奋的东西,心脏承受不住,猝死了。

    但她死的时候面容安详面带微笑,不像是被吓死的,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让她非常高兴的东西。

    一个人突然中了举,平步青云,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心脏也能骤停。

    王蓁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让她极度兴奋的幻觉,心脏骤停,死了。

    幻觉从哪里来的?

    铜镜上涂了致幻的药物?

    上官楼把铜镜凑到鼻尖下重新嗅了嗅。

    那股甜腻的气味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能闻出来。

    她把铜镜翻过来,用探针在镜面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粉末极少,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舌尖轻轻一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是麻,舌尖很快就麻了,麻得失去了知觉。

    曼陀罗。

    她吐掉嘴里的残渣,用水漱了口,过了好一会儿舌尖的麻感才慢慢消退。

    镜面边缘涂了曼陀罗的提取物,含量极低,不会致人死亡,但能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

    手摸过镜面边缘,手指沾了曼陀罗,然后揉眼睛或者摸口鼻,药物进入体内,在密闭的镜室里产生幻觉。

    但曼陀罗的幻觉不会让人心脏骤停,最多让人头晕、恶心、视物模糊,过量才会昏迷甚至死亡。

    王蓁没有中毒的迹象,她体内的曼陀罗含量一定很低。

    低剂量的曼陀罗不会致死,那她是怎么死的?

    除非她有先天性的心疾。

    低剂量的曼陀罗本身不致死,但能引起心率加快。

    一个有心疾的人,心率突然加快,心脏负荷过重,就有可能突然停跳。

    所以凶手不是用毒杀人,是用毒诱发王蓁的心疾发作杀人。

    凶手知道王蓁有心疾,知道她不能受惊吓不能过度兴奋,把涂了曼陀罗的铜镜放在迷宫里,让她去拿。

    铜镜上沾了曼陀罗,她用手摸过铜镜,曼陀罗进入体内,心率加快,心疾发作,死在迷宫中央。

    凶手不是要毒死王蓁,而是要让她死得像自然死亡。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没有挣扎,面容安详。

    仵作验尸的时候找不出死因,很容易被当作暴病身亡结案。

    但二人在大理寺见过太多蹊跷的案子,不会轻易结案。

    上官楼把这面铜镜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转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王蓁以前看过大夫吗?有没有人知道她有心疾?”

    萧烟翻开案卷查了一下。

    “王家每年都有大夫上门诊脉,诊脉的大夫是太医署的,姓郑,郑平。”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郑平。

    太医署副使,那个阻止她查父亲医案的人。

    他给王蓁看过病,他知道王蓁有心疾。

    这个信息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萧烟把案卷合上。

    “王蓁有心疾的事,除了郑平,王家内部也有人知道,贴身侍女青儿、管家、王蓁的父母。但凶手要精准地利用心疾杀人,必须知道王蓁的心疾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需要多大的刺激才会诱发。这不是一个外人随便打听到的。”

    “杀人的不一定是郑平,但凶手一定是通过郑平或者其他知情人获取了王蓁的病情。”

    上官楼把那枚铜镜上的红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的颜色红得非常正,是鸽血红,价格极其昂贵,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凶手能买到鸽血红,说明他有钱,或者有人给他钱。

    王家在长安城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凶手杀王蓁是为了什么?仇杀,情杀,还是为了王家的家产?

    王蓁是王元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死了以后家产全是她的。

    她死了,家产归谁?

    王元还活着,王蓁死了,家产还是王元的。

    凶手杀了王蓁拿不到一分钱。

    除非王蓁不是王元亲生的。

    上官楼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

    “银匠周文华的铺子查完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太医署。”萧烟骑在马上边走边说,“找郑平问王蓁的病情。他上次拦着不让我们查医案,这次总不能再拦。”

    “他拦的是上官云起的医案,王蓁的医案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没有理由拦。”

    “希望如此。”

    上官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马车正从东市经过,街上的人很多,买年货的、卖年货的,挤得水泄不通。

    年关将近,过几天就是腊月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江南,还在师父身边,还在学怎么用银针封住人的穴道让人动弹不得。

    一年过去了,她查了三个案子,验了二十多具尸体,见了比过去加起来都多的死人。

    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累了。

    太医署的大门还是那两扇朱漆门,门口的石阶被雪盖住了。

    萧烟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门房才出来,说郑副使今天不在署里,去王家吊唁了。

    萧烟看了一眼上官楼,上官楼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地里掉头,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王家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门口搭了灵棚,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萧烟在王家门口下了马,把马缰绳扔给随行的人,带着上官楼从侧门进了王家。

    灵堂设在正堂,王蓁的棺材停在灵堂中央,棺材前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王蓁的父母跪在灵堂两侧,披麻戴孝,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上官楼站在灵堂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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