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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天宝五载,我第一次见到顾怀仁。那时候我是太医署的体疗科博士,他是疮肿科博士,我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他的医术比我好,手比我稳,病人比我的多。我不喜欢他,但我不嫉妒他。他确实比我强。”
“天宝六载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有一个赚钱的机会,问我愿不愿意。我那时候刚买了宅子手头紧,就问他是什么机会。他说有人需要太医署的药,不是治病的药,是做别的用的。不会害人,只是用一点,不影响药库的账目。我犹豫了很久,但他给的银子太多了,我收下了。”
“从那以后我每隔几个月就从药库里给他拿一些药,乌头、曼陀罗、钩吻、马钱子,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拿去做研究,后来我知道不是,但我没有问。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天宝八载上官云起死了。我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我没有说。我替他销毁了医案,替他做了假账,替他瞒了六年。每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站在他坟前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说不出一句对得起他的话。”
“天宝十二载顾怀仁让我去给王家诊脉。王蓁有心疾,先天性心肌肥厚,不能受刺激。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让我牢牢记住。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但我已经帮他把铜镜的空腔做好了。他把空腔拿走了,填了***,给了王蓁。王蓁死了,我给他打了掩护,说她死于心疾。验尸的仵作是我的学生,他也替我瞒了。”
郑平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
“萧公子,我知道我犯的罪够判好几次斩了,但我还是要说一件事。顾怀仁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每年给顾怀仁一大笔银子,让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顾怀仁只是那个人的手,那个人才是发力的胳膊。”
“那个人是谁?”萧烟问。
郑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顾怀仁从来不跟我说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跟安禄山有往来。他有几次喝醉了说过,那边又来信了,那边要一批新药,那边催得紧。那边就是安禄山。”
安禄山。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上官楼把铜镜的空腔构造图画在白纸上推到郑平面前。
“这个空腔是你做的?”
郑平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用什么工具做的?”
“雕刻刀,很小的一把,刀刃只有一寸长,弯的。先在镜背上挖出一个凹槽,深度不超过一分,然后把调配好的药膏填进去,盖上镜面,用大漆封边。药膏里除了***还加了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加香料是为了让***的气味不那么刺鼻。王蓁拿起铜镜闻到香味会以为是铜镜本身的气味,不会起疑心。”
她闻到的气味是香的,不是苦的,所以她不会想到自己中了毒。
郑平做事仔细,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算到了王蓁的心疾,算到了***的挥发速度,算到了迷宫的温度,但没有算到王蓁会在死之前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和头发。
一个人在毒发的时候不会有心情做这些事,所以上官楼断定王蓁死的时候身边有人。
那个人替她整理了仪容。
那个人是谁?
不是郑平。
郑平那天在太医署,有人看见他在值夜。
不是顾怀仁?
顾怀仁那天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上官楼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转向郑平。
“郑副使,顾怀仁在太医署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特别亲近?”
郑平想了想,道:“有一个,刘文辉,疮肿科的博士,跟顾怀仁是同科同事。顾怀仁辞官以后刘文辉还在太医署,现在已经升了疮肿科的署令。刘文辉跟顾怀仁关系一直很好,顾怀仁辞官以后他们还有往来。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刘文辉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像顾怀仁。”
刘文辉。
上官楼在案卷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萧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郑平面前。
“郑平,你愿意当堂指认顾怀仁吗?”
郑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死之人的坦然。
“愿意。但你们抓不到他,他太聪明了。”
“我们试试看。”
郑平被带下去了。
沈七娘把他押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关了起来,门口加了双岗。
上官楼坐在正房里把今天的证物一件一件地摆好,铜镜、残纸、账册、信、周文华的验尸报告、郑平的供词,摆了满满一桌。
她把每一件证物都编了号,在案卷上做了详细的记录。
萧烟站在桌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很多。”
上官楼手里的笔没有停。
“是吗?”
“嗯。脸颊凹下去了,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每天都有吃。”
“吃的什么?”
“粥、面、汤。”
“正餐呢?”
“那些就是正餐。”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以为他走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一碗蛋花汤。
他把饭菜放在桌案的空处。
“吃。”
上官楼看着那碗米饭,米粒晶莹饱满,冒着热气。
她确实很久没有吃过米饭了。
在江南的时候每顿都吃米饭,到了长安以后案子一个接一个,她不是在验尸房就是在案发现场,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粥和面能端着边走边喝,米饭不行。
米饭需要坐下来,需要筷子,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
米粒软硬适中,是今年的新米,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又吃了一口牛肉,卤得很入味,不柴不腻,嚼在嘴里满口都是酱香。
“老赵做的?”她问。
“我做的。”
萧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官楼夹牛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她把一碗米饭吃完了,酱菜吃完了,卤牛肉吃完了,蛋花汤也喝完了。
她放下碗筷的时候,萧烟已经把碗筷收走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第二天清晨阿九从太医署带回了刘文辉。
刘文辉是个四十多岁的白净中年人,穿着一身绿袍,面容清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进六处正房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萧公子,听说您找我有事?”
萧烟没有跟他绕弯子。
“你跟顾怀仁还有往来吗?”
刘文辉的笑容僵了一瞬:“顾怀仁?他辞官多年了,我没有他的消息。”
“郑平说他在街上看见你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那个人很像顾怀仁。”
刘文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跟郑平一模一样。
上官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同一条裂纹,想着同一件事。
“他说了?”
“说了。”
刘文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你们想知道什么?”
“顾怀仁在哪里?”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文辉睁开眼看着萧烟,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就在长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每天都从你们眼皮底下走过,但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每次见我都不说名字,只说刘兄别来无恙。我认得他的声音,但我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之间的事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
“他让你做什么?”
“拿药。从太医署的药库里拿药,乌头、曼陀罗、钩吻。拿药的剂量不大,每次拿一点,混在其他药里一起出库,账面上看不出来。”
“拿了给谁?”
“给他。他每次取药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有时候在城外的土地庙,有时候在东市的茶馆,有时候在崇仁坊的巷子口。他把药装在普通的纸包里,像买药的百姓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纸包就到了我手里。”
上官楼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偷药的手法非常隐蔽,不是直接把药交给对方,是用擦肩而过的方式传递。
这种方式需要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稍有差池就会露馅。
他们之间练过很多次,刘文辉跟顾怀仁之间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
“顾怀仁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在东市的一个茶馆里。他问我王蓁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说大理寺那边已经结了,心疾发作,自然死亡。他说好,然后走了。再没有见过我。”
上官楼放下笔。
“刘署令,顾怀仁有没有提过安禄山?”
刘文辉的脸色骤变。
萧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你见过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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