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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在山神庙前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沉下去。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膝盖,冷得像针扎一样。他没有进屋避一避,就那么坐着,背靠着那扇塌了一半的庙门,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片月光下的荒野。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正沿着土坡下面那条小路朝这边走来。姜尚没有动,只是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肩膀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破包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姜尚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地。那是小时候摔进盐坑留下的旧伤。那个人是姜成。
“姜成!”姜尚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个身影停住了。他放下肩上的扁担,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来。晨雾中,两张脸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互相望着。
姜成也认出了他。他扔下扁担,跑了过来,跑到姜尚面前,站住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那张脸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冬天海面上反射的日光。
“哥。”他叫了一声,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憨厚,像是这几个月吃的苦、受的累,全都不存在一样。
姜尚没有笑。他看着姜成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肩膀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要去哪?”姜尚问。
姜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说:“哥,我正想去找你呢。我听说你在马家庄……我就想着,去看看你。”
姜尚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捡起姜成扔在地上的扁担,掂了掂——两个包袱都很轻,一个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另一个里面装着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他把扁担扛在自己肩上,转过身,对姜成说:“走,跟我来。”
姜成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姜尚带着姜成,没有回县城,而是拐上了山神庙后面那条小路。那条路通往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找了一块平整些的大石头,在石头上坐下,把扁担放在脚边。
“姜成,你跟我说实话。”姜尚说,“盐场那征兵帖,你知道了?”
姜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前天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成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画了几下,他把树枝一扔,抬起头来,看着姜尚。
“哥,我不想当兵。”
“那你就跑。”姜尚说,“跑远一点,跑到别的地方去。”
“跑?”姜成苦笑了一下,“能跑到哪里去?征兵帖上写了我的名字,我要是跑了,就是逃兵。抓住了要砍头的。而且……”他顿了顿,“我要是跑了,吕庸不会放过你的。他知道你是我哥。”
姜尚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紧了那截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哥,我想好了。”姜成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姜尚从未听过的平静,“我去官署,把自己卖了。”
姜尚猛地抬起头,看着姜成。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表情。不像是冲动之下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已经想了很久、考虑了很久,最后做出的决定。
“你在胡说什么!”姜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什么叫把自己卖了?”
“就是卖身。”姜成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去找过何主簿了。他说,朝廷有规矩——不想当兵的,可以出钱抵役。没钱抵的,可以用劳役抵。我去官署签了契书,把自己卖给官署当奴隶。官署给我五斗粮、两匹布。我用这些粮食和布,抵掉征兵的名额。”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地里庄稼长得挺好一样。
“你疯了!”姜尚站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你把自己卖给官署当奴隶?你知道那是什么下场吗?那就是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一辈子没有自由!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姜成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把袖子捋了起来。姜尚低头一看,看到了姜成左臂上那块新鲜的烙印——那是官署奴隶的标记。烙铁按上去的时间不长,伤口才刚刚结痂,边缘的皮肤还在泛着一种红肿的颜色。烙印的形状是一个“奴”字,拳头大小,深深地嵌在皮肤里,像是刻进骨头里一样。
姜尚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一块竖起的石头。石头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死死地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石缝里。
“哥,你不用劝我了。”姜成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块烙印,“我都已经签了契书了。五斗粮、两匹布,我都领了。粮食我托人送到马家庄去了,放在马洪叔家屋檐底下的缸里了。我跟马洪叔说过了,那是给你的。布我留着,给你做身新衣裳。”
“你……”姜尚的声音在发抖,“你把粮食给我了?那你吃什么?”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姜成笑了笑,“再说了,官署管饭的。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他顿了一下,看着姜尚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目光暗了暗,“哥,你的手……怎么样了?”
姜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姜成,看着这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少年。那张脸上带着笑,像他爹刚收养他的时候那样,用笑容掩盖着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哥,你还记得咱爹说过的话吗?”姜成说,“他说,咱们穷人家,最怕的不是穷,是没有盼头。哥,你就是我的盼头。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还没散。”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尚的手心里。
姜尚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磨得光溜溜的,上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他认得这枚铜钱。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当年他爹在世的时候,这枚铜钱一直挂在床头,说是“压福”的。他爹说,这枚铜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能保平安。他爹死后,姜尚把铜钱给了姜成,说:“你留着,保平安。”姜成一直贴身带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哥,这枚铜钱,我给你。”姜成说,“你比我更需要它。你拿着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姜尚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姜成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带着笑。
“哥,我走了。”姜成说。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姜尚说了一句:“哥,你多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雾完全吞没了。雾气中,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干燥的沙土迅速吸收。他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着远处晨雾中那条空荡荡的小路。阳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穿过雾气,把那枚铜钱映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血,又像是泪。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完全散去,久到阳光洒满了整片山坡。
他才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那枚铜钱贴紧胸口,塞进怀里,和那截麻绳、那片碎瓷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膛,硌在肋骨上,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然后他弯腰捡起姜成留下的那根扁担,把两个破包袱系在扁担两头,扛上肩,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马家庄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田野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镀上了一层金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没有直接回马家,而是先去了马洪家。马洪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屋檐底下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瓦缸,缸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看到缸里装满了粮食——黄澄澄的谷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站在那口缸前,看了很久。
那缸粮食,是姜成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的。五斗粮,两匹布,换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当奴隶。他弯下腰,抓起一把谷子,让那些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谁落了一地的眼泪。
他把那片碎瓷又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那道裂纹,把那个“福”字分割成两半,像是一个被撕裂的祝福。他把碎瓷贴紧胸口,重新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朝马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条路已经在心里铺开了——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都要难走。但他必须走完它。为了姜成,为了他爹,也为了那个裂成两半的“福”字。
他扛着那根扁担,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身后,那口装满粮食的缸静静地立在屋檐下,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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