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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人间之世与清晨甘茶,彼此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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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辞醒了。

    外头天色依旧黑沉,还未亮透。

    他不是被码头上的动静吵醒的,这几日驻云津的码头日夜都闹腾,早已习惯。只因他心里有事,自觉就睁了眼。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船夫吆喝声,然后翻身坐起来,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是一件青碧色的长衫,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比日常穿的那几件布衣要体面得多。这是他去年冬天特意去布庄挑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今天头一回穿,衣领有些硬,但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用一根青灰色的发带束好,又检查了一遍行囊。

    画具、素纸、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那本封面空白的旧册子。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他最后来到前厅。

    沈老头的那张樟木画案上还堆着一些过去的画稿,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齐,压在镇尺底下。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素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笔锋很稳,字迹干净——“老头,我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字条平放在画案正中,用那方老砚台压住一角。站直身子,看了这间画铺最后一眼。

    微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几幅沈老头的旧画上。画里的驻云津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一笔一画都没变。

    他背上行囊,转身出门。

    木门合上,锁头咔哒一声落下,铺子里重归寂静。

    ——————

    清晨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灵溪特有的清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宋青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缕凉意擦过皮肤,能看见街对面青石板上露珠正顺着石缝往下渗。

    这些细节以前他也看得到,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洗过一遍。

    他正要迈步,余光忽然扫到隔壁茶铺里透出来的灯光。

    是老陈的茶铺。这老陈平时都是辰时以后才开门,今天天还没亮,里头居然已经亮着灯了。

    铺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灶台上坐着水壶,水汽正从壶嘴里袅袅地往外冒。

    宋青辞有些意外,脚下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老陈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的方桌前,正拿块粗布擦着茶盏。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略微发黑的脸上,把额头上那几道深纹照得格外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宋青辞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到脚,从换好的新衣到背着行囊。

    然后老陈露出一个笑。那笑意很淡,但宋青辞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点什么。

    倒像是他早就知道,只是终于看见人来了,心里某个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要出远门?”老陈在这时开口了。

    “嗯。”宋青辞应了一声。

    他和茶铺的老掌柜天天打照面,但要说出“熟络”,好像也谈不上。

    老陈是沈老头那一辈的人,他向来只当是长辈敬着,见了面客气几句,很少闲聊。

    他正打算寒暄两句就走,老陈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擦他的茶盏,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句:“喝完茶再走。”

    宋青辞愣了一瞬。

    他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知道青洲有个“送行茶”的老风俗:远行的人临行前要喝一杯家人或长辈泡的茶,茶水里盛着祝福,喝完了上路,一路平安。

    没人给他送行,也没人给他泡过送行茶。

    但现在老陈坐在灶前,水壶已经烧开了,茶盏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行囊放在脚边,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茶铺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煮茶的烧水声,蒸汽从壶盖缝里钻出来,咕嘟咕嘟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宋青辞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宋青辞看着老陈用那双常年端茶壶的手慢吞吞地往茶壶里投了几片茶叶,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催的事。

    “老沈其实料到了有这一天。”

    老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青辞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他临走前托过我,”老陈说,手里的茶壶稳稳地注入热水,茶香一下子溢开来,

    “说你这孩子迟早是要走的。让我帮他留个心。如果哪天看你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样子,哪天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在码头上那副模样,我就知道到时候了。”

    宋青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原来老头子早就料到了。”

    “那当然。”老陈笑了一声,把泡好的第一盏茶推到宋青辞面前,“他在驻云津待了这么多年,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徒弟,你那点心思他要是还看不出来,那他那些画算是白画了。”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氲。

    宋青辞低头看着那盏茶。他想起沈老头的背影,想起在那间旧画铺里他一句又一句的“还早”“还不急”。

    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从来都不是拒绝。

    他一直以为沈老头是在否定他的想法,但或许他只是算准了时间,然后在走之前,把最后一环交给了老陈。

    “他说啊,”老陈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孩子嘛,早晚是要走出去的。拦着没用,催着也没用,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当年拦他,不也是没啥用嘛,想出去的心啊,就像这壶烧开了的水,无论费多大劲,都按不住的。

    和我们当初啊,简直一个样儿。”

    他边说边往另一个杯盏也倒了盏茶,似乎是给自己倒的。

    “所以他让我留在这儿,替你泡这杯茶,也算替他给你道个别。他还说……”

    老陈站起身,走到了茶铺里间的门后面,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放在方桌上,放在那盏茶旁边。布料是旧的,针脚却很细密,像是特意缝了很久。

    “他说,若你以后要远行,就把这东西给你。”

    宋青辞看着那个包裹,有些迟疑地伸手去解上面的绳结,他刚拉开一点缝隙,隐约感受到怀中的簪青微微动了动。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嗯?这是……好东西。”

    布包展开,一柄刀静静地躺在桌上。

    刀身收在鞘中,鞘是深黑色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隐约能看见木纹里嵌着极细的银丝,沿着鞘身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纹路。

    刀柄是深褐色的,缠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绳结打得极为工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鞘口处镶着一圈银白色的金属,上面錾刻着极细小的卷云纹。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在晨曦里泛着浅浅微光。

    宋青辞看着这柄刀,一时间有些说不上话。

    “这是……”

    “你师傅的佩刀,名为人间世。”

    宋青辞的手顿了顿。

    人间世——人间之世。

    而他今天要走出驻云津去看的那个世界,那个人间。

    巧合吗?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老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刀?”他抬起头来看老陈,心里全是疑问,“他又不是练武的,他是个画师。”

    老陈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沈年轻的时候,可不是光会画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打开一罐封了很多年的老茶,这刀是他年轻时闯江湖用的佩刀。

    你别看他后来那副懒散样子,当年也是背着一把刀、夹着一卷纸到处跑的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在驻云津安定下来,开了那间画铺,刀就收起来了。

    不过刀嘛,收是收了,可没丢掉,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出去闯过。

    他以前也交代过我,若你以后要出远门,就把这刀给你,再替他告诉你一句话。”

    老陈认真的看了着宋青辞,继续开口说道:

    “他说,你母亲当年把你托付给他的时候,再三叮嘱过,不要让你学武,让你学画。这件事他做到了。

    但后来他想了想,又觉得——画是要画的,可既然出了门,那可就是江湖人了。”

    他学着沈老头那个懒洋洋的语气,补了一句:

    “江湖人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光带一支笔,不像话。”

    宋青辞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拢,却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沉默下来。

    他的母亲。他早就隐约猜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事情,不是被抛弃,而是被保护。

    所以他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一只已经不在的手轻轻拍了拍。

    “簪青。”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沈老头真的什么都算好了。”

    簪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明明有了我就已经足够了的说。不过这样的器物,也确实配得上你那沈老头说的派头了就是。”

    宋青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簪青的嘀咕。

    老陈已经把刀往他这边推了推,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往外拔了一寸,刀身出鞘的瞬间,一截寒白的光映上了他的脸。

    那刀身通体雪白——白得有些透明,能隐隐看到刀脊里流淌着极细极淡的纹路,像是冰裂。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但打磨得极为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像是刀身在呼吸。

    刀身与刀柄衔接处,錾着一圈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人间世”三个字,笔画细如发丝,却刻得极有力道。

    他轻轻将刀推回鞘中,咔的一声,那截寒光便收了起来。

    “人间世。”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放了一会儿的茶,送到嘴边。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是浓重的苦涩,涩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但片刻之后,苦味化开,舌根泛上来一丝淡淡的甘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茶本身被泡透了以后才有的味道。

    “老陈。”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老陈抱了个拳,“多谢。”

    老陈也站起来。那张常年被灶火熏得略微发黑的脸上,笑容里忽然多了一点不舍,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轻得很,就像平时招呼客人一样。

    “记得早点回来。”

    宋青辞背好行囊,提刀佩在腰间,听见这话,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能会走很久很久。”

    老陈端起自己那盏茶,朝他摆了摆手,像是赶人又像是送人。

    “走吧走吧,走多远都行。别忘了回家就行。”

    宋青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才转身走出了茶铺。

    他走到了老榕树下,晨光正从灵溪的方向慢慢漫过来,把驻云津的青石板路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沿街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卖鱼的老周挑着担子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小宋师傅早啊。”

    他抬手朝老周挥了挥,算是道别。

    十六年。

    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街上走,从画铺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回画铺。每一块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的弧度他都记得,每一家铺子清晨开门时的吱呀声他也分辨得出。

    以前这些细节,他觉得不值一提,此刻却忽然在心里格外清晰起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那股热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丹田深处自己涌上来的,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到心口。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他的感知里,仿佛有一幅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那画卷空白的部分还很多,但就在此刻,某一处忽然染上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不是他用眼睛看到的颜色,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捕捉到的,那分明是驻云津。

    淡淡的,薄薄的,像是第一笔落在素纸上的墨色,还没干透。

    这就是簪青所说的记录吗?那些真正被他放在心上、刻进记忆里的东西,会自己入画。

    这个驻云津的清晨,会被他深深的刻印于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转头,径直朝南门走去。手掌心那片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此刻却是温热的。

    ——————

    驻云津的南门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城门。

    它只是一座石砌的老桥,横跨在从镇子往外流的无名溪沟上。两岸长满了野生的茅草,被河风吹得簌簌地响。

    过了这座桥,再沿着土路往北走,便是通往灵溪江上游的大道。那是离开驻云津、前往青洲内陆的唯一陆路出口。

    天色还很早,石桥旁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外洲打扮的修士,有些背着剑匣,有些正和同伴大声说着什么,满是即将远行的欣喜。

    几个镖师模样的人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干粮。卖地图的小贩正与人争执,执意不肯单独售卖图纸。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湿润、干粮的麦香和灵兽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

    宋青辞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他的行囊背在身后,腰间佩着那柄人间世。

    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下颌线。

    青碧长衫的衣摆被晨风轻轻吹动,和腰间刀鞘上隐约流转的纹路一明一暗地呼应着。

    整个人往树下一站,既不像修士那样周身灵韵外露,也不像寻常旅人那样风尘仆仆。倒像是个话本里刚出场的少年剑客。

    他挑的位置不挡路也不偏僻,正是一眼能看到每一个从南门出来的人的地方。

    簪青的声音从他意识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哟,宋大师今天这身行头,是准备去相亲还是去闯江湖?”

    宋青辞依然面不改色地望着前方,在心里回她:“出门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

    “那还不是我昨晚提醒你的,不然你估计还穿着那套破布衫,站在这桥上给人画像呢。”

    “……你那叫提醒?你说的是‘你明天要是还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出门,别说认识我’。”

    “一样的意思。”

    “完全不一样。”

    他把刀鞘往腰带里重新别了别。说实话,刚才他把刀挂到腰侧的时候,然后默默摆了在那里尝试了三个姿势。

    然后簪青在旁边沉默了整整五息,才吐出一句“还行”。不是“好看”,是“还行”。他觉得这绝对是因为簪青不愿意夸他。

    簪青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新造型—再加上那把破刀,站在这桥头等一个仙子来接你……”

    “那怎么了?”

    “怎么说呢,”簪青似笑非笑,“很像那种在城门等人来接的小媳妇。”

    宋青辞终于没忍住,扶着额头,差点笑出声来。

    “你这么会说,待会儿云涧雪来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话?”

    “可以啊。你把笔拿出来,我帮你画幅锦旗,上面就写‘宋家少爷今日出征,求仙子顺路捎带’。”

    “……快回去睡吧。”

    簪青仿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来了。”

    宋青辞抬起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四道身影正从驻云津的主街方向缓缓走来。那几道身影逆着晨光,轮廓还看不真切,只依稀辨得出当先一人身形纤细,步伐轻快,长发束得干净利落。

    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石桥,把他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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