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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天光照亮的,是城主府西北角那一片被大火肆虐后的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水汽。仆役们疲惫不堪地清理着现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更刺眼的,是马厩侧墙上那行焦黑狰狞、却依旧清晰无比的大字:
“明日午时,登门拜访。——秦夜”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远山的脸上,也抽在所有城主府护卫的心上。昨夜的混乱、惊恐、屈辱,伴随着这行字,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议事厅内,气氛比昨夜更加死寂。苏远山没有发怒,他只是坐在主位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铁青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他的手紧紧抓着紫檀木的扶手,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说说吧。” 苏远山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火是怎么起来的?人,又是怎么没抓到的?”
负责昨夜西北角区域防卫的小队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城……城主恕罪!是……是杂物库房内部突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加之有灯油助燃……属下等全力扑救,但……但火起时,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影,只在救火时,才看到墙上那行字……”
“没有任何可疑人影?” 苏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尖锐,“你的意思是,那火是自己烧起来的?那行字,是自己飞到墙上去的?!”
“卑职……卑职无能!卑职该死!” 小队长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血。
“你是该死。” 苏远山冷漠地吐出四个字,然后看向一旁的赵刚,“赵统领,昨夜全府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耗子都该被揪出来。结果呢?让人在库房放了火,在墙上留了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你手下的人,眼睛都长在屁股上了吗?!”
赵刚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单膝跪地:“卑职失职!甘受任何责罚!但……但那贼子实在太过狡猾,他似乎……似乎对府内布局、护卫换班甚至仆役作息都了如指掌!起火点选在防卫相对松懈的西北角,趁换岗和夜间查哨的短暂混乱潜入,得手后混入救火惊慌的仆役人群中脱身……这绝非临时起意,定是经过周密探查和计划!”
“周密计划?他一个被关在秦家后院长大、连城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废物,哪来的本事对城主府‘了如指掌’?!” 苏远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道,“只有一个可能!内鬼!我们中间,一定有内鬼在给他传递消息!绘制地图!甚至……帮他混入府中!”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内鬼?会是谁?是护卫中有人被收买?还是仆役里有眼线?或者是……地位更高的人?
苏清雪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此刻缓缓起身,开口道:“父亲息怒。内鬼之事,不可不查,但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中了贼人离间之计。当务之急,是应对他今日午时的‘登门拜访’。”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冷而清晰:“贼子昨夜所为,看似嚣张,实则暴露了他的意图。他选在西北角放火留字,而非府库、书房等真正要害,说明他目前尚无能力或不敢正面冲击我城主府核心。所谓‘登门拜访’,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心理战,意图搅乱我方阵脚,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好从中渔利。”
苏远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儿的分析不无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将时间、地点说得如此明确,不外乎两种可能。” 苏清雪冷静分析,“其一,虚张声势,根本不会来,只为继续制造恐慌,打击我城主府威信。其二,他真有依仗,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更惊人的举动,以达成其某种目的——比如,彻底践踏我城主府尊严,或者,在紫阳宗使者面前,演一出好戏。”
提到紫阳宗使者,苏远山眼神一凝。使者午后便到,若届时城中依然如此混乱,甚至让那秦夜在使者面前闹出什么事端,那他苏远山在紫阳宗眼中的分量,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影响到苏清雪与少宗主的婚事!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应对任何一种可能。” 苏清雪继续道,“首先,全城戒严令不变,但午时前后,将主要力量收缩回城主府周边,尤其是正门、侧门、围墙各处,布下天罗地网。他不是要‘登门’吗?我们就敞开大门,‘请君入瓮’!”
“其次,府内重要人物、尤其是父亲和女儿,身边必须加派最强护卫。府库、书房等地,陷阱机关全部开启,弓弩手就位。狼卫分成明暗两组,明组护卫要人,暗组埋伏于各处要道、屋顶、阴影,一旦贼子现身,务必一击必杀,绝不容他再逃脱!”
“第三,对紫阳宗使者,需提前沟通。可坦言城中有宵小作乱,正在全力清剿,为保使者安全,请其暂缓入城,或在城外别院稍歇,待午时过后,局势明朗,再隆重迎入府中。如此,既可避免使者涉险,也可避免其看到不该看的场面。”
“最后,” 苏清雪美眸中寒光一闪,“秦家那边,也不能放过。秦夜毕竟是秦家出来的人,此事他们脱不了干系。可责令秦烈,午时之前,必须将他所知的关于秦夜的一切,尤其是其可能藏身之处、同党信息,悉数报来,并派出秦家高手,协助我们在城中搜捕。若秦夜今日真敢出现,也要让秦家派人,参与围剿!”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针对外敌,也敲打内患,更顾及了紫阳宗的面子。厅内众人听了,心中稍定,看向苏清雪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敬佩。这位大小姐,不仅天赋出众,心机手腕也非同一般。
苏远山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就按清雪说的办。赵刚!”
“卑职在!”
“立刻去安排!将所有人手分成三班,轮流警戒休息,务必保持最佳状态迎接午时!狼卫调动,由你亲自负责,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卑职领命!”
“还有,派人去秦家,把秦烈给本城主‘请’来!告诉他,午时之前,若拿不出有用的东西,他这个秦家大长老,也就当到头了!”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城主府如同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高速运转。护卫们精神高度紧张,在府内各处要道布防。弓弩手被调上墙头和屋顶,闪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府外的每一条街道。陷阱机关被重新检查,涂上剧毒。狼卫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府外,守备军也开始收缩防线,以城主府为中心,清空附近街道,设下路障,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全城百姓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纷纷关门闭户,胆子大些的也只敢从门缝窗隙中,紧张地窥视着城主府方向。
秦家,秦烈接到城主府措辞严厉的“邀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这次若是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秦家恐怕真的要伤筋动骨了。他立刻召集族中核心,一方面将所知的、关于秦夜那点可怜的信息(大多是贬低和抹黑)整理出来,准备应付城主府;另一方面,也派出了秦家能动用的所有暗线和好手,配合城主府在城中进行最后一次拉网式搜查,并严令,若发现秦夜,格杀勿论,尸体也要带回来!
一时间,青云城上空阴云密布,无形的杀机如同绷紧的弓弦,只等午时那一声令下。
而此刻,引发这一切风暴的秦夜,正在山林木屋中,平静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样式普通,但浆洗得笔挺。仔细地洗了脸,将易容的痕迹彻底清除,露出原本清秀却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瘦削的脸庞。他没有再做任何伪装。
阿萝拄着秦夜给她削制的简易拐杖,靠在门边,看着秦夜的动作,眼中充满了担忧和紧张。“秦大哥,你……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城主府现在肯定布满了陷阱和高手……”
“嗯,一个人去。” 秦夜将几样东西仔细收入怀中:那套“回春针”,一个小巧的皮制针囊(里面是他自己常用的银针),几个不同颜色的小药瓶,还有那块灰扑扑的“阎罗令”。最后,他将那柄从赵阔房中得来的、还算锋利的短匕,插入靴筒。
“可是……”
“没有可是。” 秦夜打断她,走到阿萝面前,看着她,“阿萝,记住我教你的。我离开后,你立刻带着必要的食物、水和药材,转移到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山洞里去。那里更隐蔽,洞口我已经做了布置。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回这里。明白吗?”
阿萝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我明白,秦大哥。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 秦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肯定,“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你的腿,再过几天就能尝试轻轻落地了。等我回来,继续教你下一步的修炼。”
“嗯!” 阿萝重重点头,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去。
秦夜不再多言,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经过昨夜的调息和清晨的修炼,修为稳固在淬体一重巅峰,真气充沛,精神饱满。手太阴肺经贯通带来的好处正在慢慢体现,他对真气的掌控更加精细,身体的敏捷和力量也有提升。
他走到木屋门口,望向青云城的方向。日头渐高,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苏远山,苏清雪,秦烈,赵刚……” 秦夜在心中默念着这些名字,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如寒潭。
“你们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吓住我?等着我自投罗网?”
“错了。”
“我秦夜要登的门,从来不是你们那扇被弓弩和陷阱围起来的府门。”
“我要登的,是你们心里的‘门’。是恐惧之门,是绝望之门,是你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权势和威严,那扇最脆弱的门。”
“今日,我便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将这门……一脚踹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木屋,朝着青云城的方向,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如同出鞘的利剑,迎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义无反顾。
山林的风吹动他的衣袂,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木屋门口,阿萝紧紧攥着拐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林间,她才默默转身,开始按照秦夜的嘱咐,快速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她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和信任。
秦大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而她,要在这里,好好的,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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