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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号再次启航,舰身划过青潮渔场外围渐趋平静的水域,重新没入无边的海雾之中。
甲板上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杜仲海被禁灵锁链拘在舰尾一角,由两名练气弟子看守,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赵元则被限制在另一侧,沉默寡言,偶尔望向远方海面,神情复杂。
秦宗诚站在舰首,调度令牌已收回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质边缘。渔场贪腐案虽破,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楚无忌提及的那缕疑似玄阴岛的阴寒法力残留,影响至今未平。
“秦师兄。”
莫山亭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干涩平淡,“按预定航路,下一处是沉星珊瑚苑。若全速航行,约需两个时辰。”
秦宗诚略一沉吟:“不必全速。保持常规巡查航速,沿途留意一切异常。既然在此海域不久前有修士斗法,我们更需谨慎。”
“是。”
镇海号调整航向,微微偏转,朝着东南方向驶去。舰身符文流转,光幕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楚无忌走到秦宗诚身侧,低声道:“秦师兄,那缕痕迹……”
“我知。”秦宗诚打断他,目光仍投向雾海深处,“玄阴岛的人出现在这片海域,绝非偶然。渔场贪腐或是小事,但若与魔道有所勾连……”
秦宗诚顿了顿,声音更沉,“此事已超出寻常巡查范畴。我已通过传音符将情况简要传回执法堂,执法堂后续会派人接管渔场。现在,我们按计划继续巡查,同时保持最高戒备。”
楚无忌心中一凛,点头称是。
航行平静,却暗藏紧张气氛。
谢玉棠不再倚靠船舷,而是盘膝坐在器匣旁,双手虚按匣盖,似在温养其中法器。方觉依旧闭目,但膝头符筒微微颤动,显然水下玄龟的探查范围已扩大数倍。莫山亭手中阵塔灵光流转不息,不断调整着舰载阵法的探测灵敏度。
三个多时辰后,天色渐暗。
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缕昏黄余晖挣扎着没入墨色海平面。浓雾非但未散,反而因夜色降临而更显深沉,将星光彻底隔绝在外。唯有镇海号自身散发的淡青灵光,在方圆百丈内撑开一片朦胧的光域。
“前方五十里,已进入沉星珊瑚苑外围警戒阵法感应范围。”莫山亭忽然开口,“今日这便是最后一处了?”
秦宗诚望了一眼彻底暗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玉简标注的航程:“浮沙贝场据此尚有六百里,今日确已不及。便依原议,先查珊瑚苑。”
他转身下令:“所有人准备。莫师兄,以巡查规矩提前通知珊瑚苑,我们一炷香后抵达。莫师兄、方师弟,下潜后负责外围警戒。楚师弟、谢师妹随我入苑核验。”
“是!”
……
片刻后。
珊瑚苑会客厅。
“所谓调包之言,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感到非常气愤啊。”
珊瑚苑唯一的值守长老柳清河,面色微微一白,用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委屈语气,略显愤慨地说道:“楚师兄所谓我苑调包千年珊瑚一事,柳某实不敢当!珊瑚苑内所有操作皆严格按规程进行,门下弟子日夜看护、从不懈怠,岂会有这等舞弊之事?”
“更何况,千年珊瑚的调拨使用,向来多由内务堂徐平湖徐长老统筹经手,此事既关乎本苑清誉,也牵涉徐长老批复。必须复核,以免单凭一面之词误判。”
“是否……应先行知会徐长老,或请其拨冗一同核验本苑库存千年珊瑚,更为稳妥?”
楚无忌皱了皱眉头。
他们此行本是为追查劫修而来,谁料刚刚在珊瑚苑探查过程中,他竟凭借曾经所学的一门偏门秘术,看出珊瑚苑中部分所谓千年珊瑚,竟是以低阶灵材施展秘术伪造而成。
楚无忌神色淡淡,缓缓开口道:
“云水移接术。”
“以低年份灵材冒充高年份灵材,手法再高明,也瞒不过种种细节。”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柳清河,目光微冷:“怎么样,柳长老,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楚无忌昔日为钻研丹道,曾在藏经阁耗费不少时日研习各类灵材鉴别与造假手段,对云水移接术这等偏门技艺的机理与破绽了如指掌,此刻剖析起来如数家珍。
当然,他只是纯属了解诈骗手段,防止被骗,从未有过凭此牟利的想法。
柳清河面色由白转青,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转向身后一名一直低头不语、身形瘦削的灰衣中年模样的练气执事,脸上瞬间堆满震惊、痛心与被背叛的愤怒,厉声喝道:
“赵铭!这是怎么回事?!”
“珊瑚的日常培养、记录核验、灵材初检,皆由你一手负责!楚长老所说的调包赝品,你作何解释?!”
那名叫赵铭的执事浑身剧颤,愕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柳、柳苑主……我……属下不知啊!所有操作都是按您的批复进行,每次记录都经您复核签印,灵材进出也……”
“住口!”
柳清河怒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几乎要点到赵铭鼻尖。
他转向秦宗诚时,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恍然与被蒙蔽的悲愤表情。
“秦长老!楚丹师!诸位师兄!柳某……柳某可能真的失察了!”
“这赵铭执掌珊瑚苑具体养护事务已逾十年,平日勤恳,深得我信任。所有珊瑚记录、进出初核、日常巡检,皆经他手!我……我只负责最终审阅用印,总览全局……”
“万万想不到,他竟敢利用职务之便,行此偷梁换柱的奸恶之事!”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圈微红,带着深深自责:“是柳某驭下不严,过于信赖旧人,疏于对珊瑚苑的管理,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请秦长老明鉴,此事柳某确有失察失职之责,甘受宗门处罚!但柳某绝未参与调包一事!定是这赵铭欺上瞒下,暗中勾结外贼,中饱私囊!”
赵铭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柳苑主!您怎能如此?!”
“那云水移接术的修炼玉简,是您两年前私下赐下,说让我‘仔细钻研,以备不时之需’!”
“您还说过,赝品是个好东西!”
“那买卖珊瑚的海渊商行的管事‘渊客’,也是您让我暗中联系的!”
“每次所谓‘品相不佳、折价处理珊瑚’的批文,都是您亲自去内务堂找徐长老办理,我只负责按您吩咐的,准备材料和伪造记录啊!”
“您不能事到临头,全都推到我一人头上!”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攀诬本苑主与徐长老!”
柳清河须发皆张,一副忠良被诬、清誉受损的震怒模样,演技精湛。
“分明是你自己胆大包天,私吞千年珊瑚,不知从何处弄来这些低劣赝品充数!”
“如今东窗事发,还想拉人垫背,其心可诛!秦长老,此等奸猾阴毒之徒,为脱罪而胡乱攀咬,其言绝不可信!”
秦宗诚冷眼旁观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并未立刻打断,直到柳清河义愤填膺地斥责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完了?”
柳清河激昂的表情一窒,僵在脸上。
秦宗诚不再看他,对楚无忌道:“楚师弟,继续查。看看他还能找出几个‘失察’的部下顶罪。”
楚无忌会意,不再理会柳清河的辩解与表演,转而要求调阅珊瑚苑近三年的所有与内务堂及外部商行的通讯玉简留痕副本。
一条条被隐藏或加密的通讯记录浮现出来,残存的灵力传讯痕迹也被艰难地恢复、重组。
“好一个内外勾结、偷梁换柱、监守自盗之局!”
楚无忌神识扫过通讯记录,眼中锐光湛然,不再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赵铭,而是直指脸色惨白的柳清河,字字清晰。
“柳长老,你不仅授意或纵容手下以赝品替换真品,贪墨真品,更亲自勾结内务堂徐平湖长老,滥用审批权限,再将仿制精良的赝品,披上劣品折价处理的合法外衣,定向输送给海渊商行销毁证据!”
“好在目前你还没来得及售卖这批劣品,当场抓获你伪造的赝品!”
“通讯留痕、伪造的赝品,桩桩件件,你还有何话说?”
柳清河仍在强辩,但声音已有些发虚,眼神闪烁,“这些通讯痕迹……这些记录都可被高手伪造!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
“秦长老!我要求与徐长老当面对质!”
“我乃宗门长老,在宗门执法堂正式会审之前,我拒绝接受此等基于臆测的指控!”
秦宗诚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
“当面对质?自然会让你对质!但现在,人赃并获,铁证俱全,岂容你狡辩拖延!”
他袖袍一挥,厉声喝道:“执法堂弟子听令!”
“拿下柳清河、赵铭及所有涉事执事!封禁其修为!”
“查封沉星珊瑚苑所有所有账册、玉简,悉数封存带走!即刻以执法堂急令上报宗门,详陈案情,申请缉拿内务堂长老徐平湖到案!”
他看向楚无忌,语气沉凝:“楚师弟,此案已非简单贪墨。伪造高阶灵材、勾结内务长老、利用规则漏洞系统化销赃,更试图栽赃下属、混淆视听、对抗调查,侵蚀宗门资源根基。必须彻查到底,拔除毒瘤!”
楚无忌肃然颔首:“师兄所言极是。此事绝非柳清河一人所能为,宗内必有同伙。其手法娴熟,流程完整,恐非初犯。”
而柳清河最后那番要求对质、宗门会审的挣扎,却并未动手拒捕,也清晰地预示,他在宗门内必然有着比徐长老更加位高权重的保护伞或利益关联方。
此事,绝不会以柳清河轻易认罪伏法画上句号。
……
夜色深沉,镇海号静静泊于黝黑的海面之上,只有舰舱内灵灯洒下清冷辉光。
楚无忌独坐案前,面前铺开从柳清河处查获的私账副本与零星往来信笺碎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今日接连两处资源点的异常,也许这不是异常,而是大宗门的日常。
楚无忌不禁有点心累,这破烂宗门,吃枣药丸啊!
“唉,”楚无忌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好好的追查劫修线索,怎么感觉……牵扯出的麻烦,比劫修本身还要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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