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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成的住处位於靠近横波河的隐川巷,当前多有劲装短打、身具异状的武者值守和巡逻。
换上青直裰、戴着逍遥巾的丁松言是在挂满书画和刀剑的静室见到这位少东家的。
刘成被两名年轻美貌的丫鬟搀扶入内,一袭浅色直身,发未着冠,只简单紮起,脸庞苍白如纸,步履蹒跚不稳。
「我是来探望伤者的,怎能让伤者来见我?」丁松言起身迎了过去。
刘成笑容依旧和气,只是嗓音明显虚弱:
「只要没当场死掉,作为法境宗师,又有疗伤神药,再怎样也能出来走动一下,与人闲话。」
他靠躺到了那张铺着被褥的逍遥椅上,腰间垫了一个软枕。
「伤势如何?」丁松言坐於对面,按流程询问道。
刘成左右看了一眼,那两名年轻美貌的丫鬟立刻脚步很轻地退出了这间静室。
「我给丁兄弟你交个实底,伤势很重,但没你想得那麽重,完全恢复,实力如常,或许得两三个月,但若只是与人搏杀,再有个五六日,就没问题了。」这少东家笑容和煦地说道。
「你们蹈海帮的疗伤药物如此神奇?」丁松言顿时有点心动。
「倒也谈不上。」刘成未做欺瞒。
丁松言念头一转,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真是积恶道的人刺杀你?」
「从交手看,是修炼『积恶神功』的宗师,但不是那位『使者』。」
这位少东家环顾一圈,虚弱的嗓音压低了少许:
「很厉害,我勉强能算一品『通神』的宗师,而他属於佼佼者,若非我早有准备,怕是真会横死当场。」
「早有准备?」丁松言挑了下眉毛。
刘成自嘲一笑:
「这次之事,虽说我们蹈海帮只是出了叛徒,被邪魔外道利用,但难免有眼馋我们生意和势力的人想以勾结积恶道为藉口,怂恿武禁司、刑部、承天府将我们连根拔起,而威逼利诱各府仆役传递消息这点也确实犯了忌讳。
「是会有人帮我们转圜,可未必压得住心怀叵测之辈。
「我就想着,若真是积恶道,以他们的风格,吃了亏後,必然会报复回来,这首当其冲的是马帐房和他的家人,但他们都在官府控制中,积恶道再偏激再疯狂,也不会自寻死路,其次是你们这些当时在场的王府侍卫,可你们都名声不显,一时半会难以确定是谁,又还住在康王府中,有陷阱的可能很大。
「因此,我向义父禀报时,故意说是我及时察觉马帐房有问题,认为这潜藏着非常大的隐患,於是果断配合王府侍卫,将这事查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还让手下把这番说辞添油加醋,悄然往外散布,希望积恶道能据此盯上我,报复我。
「他们没辜负我的期待,确实派人来刺杀我,只是实力比我预想得更强,即使我早有预备,心怀警惕,也受了重伤。
「如此一来,也算初步洗清了我们蹈海帮和积恶道勾结的嫌疑,虽说还无法排除『苦肉计』这种可能,但也能让帮忙转圜之人多些说辞,目前,据反馈的消息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免不了要下血本。」
你也是一个狠人啊……丁松言在心里由衷赞叹道。
这其实已经算「苦肉计」,但并非和积恶道配合的「苦肉计」,只是把自己抛出去当鱼饵,借被报复来洗清嫌疑。
类似之事非常危险,稍有点意外,丁松言今日看到的就不是刘成,而是他黑底白字的牌位了。
不愧是名声在外的少东家,口中和气生财,手上比谁都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难怪是蹈海帮唯二靠自己踏入法境的宗师之一,呃,不算从别处招揽来的长老。
丁松言也稍微调高了对积恶道的评价:
他们报复刘成看来不是纯粹的无能迁怒,而是相信了对方散布的说辞,又确实需要立个威,以震慑其余「合作者」。
积恶道爱作恶归爱作恶,考虑事情的重点和常人不一样归不一样,至少还是有脑子的。
刘成说了那麽一大堆话後,缓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补充道:
「丁兄弟,我往外散布那些消息时,刻意模糊了你和范侍卫的存在,主要凸出自己,这样一来,积恶道应当不会再盯上你们,你们不用过分担心他们的报复。」
「多谢少东家。」丁松言诚恳拱手。
他确实没想过将自己的姓名透露出去,诱导积恶道来报复,从而抓住大鱼,为此还特意叮嘱范春林、吴默和李白马不能外传。
这和他先前预想过的钓鬼蜮道刺客不同,鬼蜮道明面上也就三位大宗师,在不清楚他吃过「浑沌」的情况下,哪怕已然知晓他有法境实力,也不太可能直接派天人刺客来做这事。
鬼蜮道能让一品「通神」实力的法境宗师来暗杀已经算非常看得起丁松言了,毕竟这是刺杀,不是正面搏杀,且他们的功法还能「伤影及体」,一击毙命。
等失败後清除委托者时,鬼蜮道会发现根本找不到人,丁松言必然不会用丁松言的身份去委托杀丁松言,那不是当场就被拆穿了吗?他会衍化别的功法,虚构近乎真实的身份去委托,如此一来,付出的代价主要是巨额定金,但若能拿下来刺杀的鬼蜮道宗师,花红银足以弥补损失,甚至还有得赚。
而积恶道不同,「魔君」关注过定江府甄家之事,即使没认出《白蛇传》,也定然听过说书人丁松言卷入此事的传闻,对这个名字绝对不会陌生,要是突然冒出个王府侍卫丁松言坏了他的好事,他怎麽可能不做联想,不将两者等同?
丁松言如果在这事上选择「钓鱼」,那极可能钓上一头鲲鹏,被连人带饵一起吞掉。
面对掌握着不同消息的不同势力,自然要用不同方法来应对,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丁松言「不惑」的一部分。
丁松言转而问道:
「少东家,你是在何处被刺杀的?」
他来探望刘成,一是表达对朋友的关心,二就是想了解那位积恶道宗师的行事风格。
至於交情,才打过两三次交道,能有多少交情?
一见如故这种事,丁松言从未有过。
刘成晒着午後的阳光,回想着说道:
「这两日,我故意在给积恶道机会,不仅於家里设宴待客,还去过瓦肆看戏,到赌坊巡场。
「昨日深夜,我至横波河金兰画舫找程行首,正在听曲时,有人破窗而入,以『恶言刺』袭击我……
「我找到机会打破了舱房木墙,受伤之後又撑了两招,望楼藉此反应了过来,那穿着夜行衣的宗师没敢逞强逗留,跃入横波河中,借水而逃,他大约七尺出头,不胖不瘦。」
只要不试图从水门遁出炎京,就不用怕甲叶机关。
「恶言刺」……丁松言无声重复起刘成的话语。
「积恶神功」除了有「铄金指」,还包含「戮信剑」、「恶言刺」、「毁义鐧」、「不忠锤」等功法。
仔细问完那场交手的细节,丁松言站起身道:
「我就不打扰少东家休息疗伤了,等你痊癒再找你喝酒,希望到时积恶道刺客已然伏诛。」
「难。」刘成叹息着回道,「邪魔二十一道里,上九道的宗师,找出来就不容易,杀死更难。」
这些都是根深叶茂、动辄上千年历史的势力,不知有多少明面正常的下属可以动用,而本身的功法亦是强横一时。
丁松言望了眼静室窗外,思索着说道:
「少东家,这段时日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往常应当得罪过不少人吧?没了积恶道,还有别的仇家,总有人想趁你病要你命。」
「我义父有派一位长老坐镇这宅子。」刘成虚弱无力地说道,「我自己的手下,亦多有高手,几人合力足以挡下一位宗师片刻,我还特意挑了最小的院落养伤,以免人手不够。」
丁松言没再多说,提着寒影,走出静室,示意等在外面的两名丫鬟可以进去搀扶刘成了。
他自身则在一名小厮的引领下,穿堂过院,往这三进宅子的门口走去。
抵达第一进庭院的回廊时,丁松言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虚空中残留着很淡的香气。
那香气以醇厚木香为主,暂未消散,带着点清甜。
丁松言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清醒:
这气味檀香为底、茉莉为表!
「使者」!丁松言脑海内一下冒出了这个称呼。
换做以往,他只会认为是哪个爱俏丫鬟或是刘成宠妾从这里经过未久,但有了马帐房的告知和自身的嗅闻,此时的他不难产生相应的联想。
这是「使者」混入了刘家?
她刚从这处回廊潜过?
积恶道还未放弃,在别人都认为他们已结束报复时,再来一次刺杀,不达目的不罢休?
真是胆大妄为啊……
不愧是积恶道……
「使者」刚过去未久,宅子内还有重重防卫,有宗师坐镇,时间还算宽裕……
丁松言顿住了脚步。
引路的小厮诧异回身:
「贵客怎得停住?」
丁松言笑着说道:
「我突然记起,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未告知少东家,请带我再去见下他,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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