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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头一单顺顺当当出手,心里踏实了不少。
来鬼市的人都有个默契——谁也不跟谁说话,蹲着的蹲着,站着的站着,眼睛都往地上瞟。
偶尔有人看中了啥,蹲下来问一嘴,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问完了要么掏钱,要么起身走人,干脆利落。
陈满仓蹲在那儿,眼睛没闲着。
一是瞅瞅周围蹲着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看着不像正经买卖人的——那号人眼珠子不盯东西,专盯人,八成是便衣或者联防队的。
再一个,得看好退路。
这条福顺大街临着好几条巷子,东头通矿区医院,西头拐出去能上铁路,南边那片平房区七拐八拐的,不熟路的人进去就转迷糊了。
真要是有人来逮,以他的腿脚,钻进巷子三拐两拐就能跑没影。
除非当场被人按住了手,否则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陈满仓心里有了数。
这鬼市开了半年多了,听说上头政策松了不少,只要不是大批量的倒腾、不是被人点了名举报,小打小闹卖点东西,基本没人管。
把挎包里的沙半鸡一只只掏出来,在脚跟前摆了一排。
用袜子筒装活禽这招是真管用——沙半鸡只露个脑袋出来,身子裹得紧紧的,想挣也挣不脱,老老实实蹲在那儿,连叫都不叫一声。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裹在灰色棉袄里的中年男人蹲下来,盯着地上的沙半鸡看了两眼,又瞅了瞅那只最大的飞龙,压低嗓子问了一句:“同志,这咋卖的?”
陈满仓张嘴就来:“沙半鸡一块一只,飞龙两块五。都是昨儿个刚下山的,活蹦乱跳的,您瞅瞅这精神头。”
“这么贵?”那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便宜点,我多要点。”
“大哥,这可是活物,不是冻货。”陈满仓不紧不慢地说,“您上供销社买只冻鸡还得块八毛的呢,那都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我这可是刚从山里逮回来的鲜货,全须全尾的,您拿回去养个十天半月都死不了。啥时候吃啥时候杀,那味道能一样嘛?”
中年男人又瞅了两眼,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了。
陈满仓也不着急。
他心里有数——这鬼市里头,卖粮食卖票的最多,也有卖鸡蛋卖布的,偶尔有卖猪肉的。但像他这样卖鲜活沙半鸡和飞龙的,独一份。
识货的人自然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识货的,你跟他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又过了一会儿,过来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
这人身穿一身东风煤矿的工作服,棉袄外头套了件蓝布罩衣,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在鬼市里绕了一圈,别的摊儿都没怎么停,直奔陈满仓这边来了。
“沙半鸡咋卖的?”矮个子蹲下来,小声问。
“一块一只。”
“飞龙呢?”
“两块五。”
矮个子咂了咂嘴:“你这卖的也忒贵了。上回我在供销社买的那只冻野鸡,才一块二。”
“大哥,冻货能跟鲜货比嘛?”陈满仓笑了,“再说了,野鸡跟飞龙能比嘛?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说的就是这个。您拿回去不管是自己吃还是送人,这都是稀罕物。矿上那些领导,逢年过节送这个,比送两瓶酒都体面。”
矮个子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明显是被说动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只沙半鸡,伸手指了指其中两只个头大的:“这两只个头不小,给我来两只沙半鸡,一只飞龙。”
“得嘞!”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没露出来,“您带口袋了没?这装鸟的袜子我可不能搭给您,回头还得用呢。”
“带着呢。”矮个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口袋,抖落开,是个装面粉用的白布袋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得很。
陈满仓弯腰把挑好的两只沙半鸡从袜子里取出来,活蹦乱跳的,攥在手里还直扑腾。
他动作麻利,一手掐着鸡翅膀根儿,一手撑着口袋口,往里头一塞,两只沙半鸡顺顺当当进了袋子。
然后又从地上把那只最大的飞龙拿起来——这飞龙足有一斤多,圆滚滚的,羽毛芦花色带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您瞅瞅这品相,”陈满仓把飞龙在手里掂了掂,“这要是搁饭店里,一只飞龙能炖一锅汤,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矮个子接过飞龙也掂了掂,点了点头:“行,多少钱?”
“两只沙半鸡两块,飞龙两块五,总共四块五。”
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四块五出来,递给陈满仓。
陈满仓接过钱,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数了一遍——两块一张,一块两张,五毛一张,没错。
“妥了,您拿好。”
矮个子把口袋嘴扎紧,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走了,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四块五到手。
陈满仓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鼓囊囊的了。加上头一单的一块钱,兜里已经揣了五块五。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五块五,搁粮店里能买四十多斤苞米面,够一家人吃大半个月了。
这才卖了三只。
挎包里还剩五只沙半鸡。
陈满仓把那五只沙半鸡重新摆好,继续蹲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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