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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明接过清单，拿在手里，陶伟在旁边一项一项地介绍。
“首先是设备方面，林厂长说核心设备都老化了，跟不上产能需求，冲压机，镗床这些都需要更新。”
方天明翻开清单，目光扫过去。
“不低于一千吨的冲压机一台，用于罐体和配件的冲压成型，要求吨位大，精度高，运行稳定，最好是液压式的，比机械式的更可靠。”
“高精度数控镗床两台，用于输送管和配件的精密加工，要求加工精度达到微米级，比咱们现有的东德镗床至少先进一代。”
“逆变式氩弧焊机两台，用于焊接工序，要求引弧稳定，焊缝均匀，能耗低，比老王现在用的那台七十年代的老焊机强至少两代。”
“数字式超声波探伤仪两台，用于焊缝无损检测，要求灵敏度高，波形稳定，可自动记录和打印检测报告，比现在那台六十年代的笨重货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还有自动切割机。自动卷板机、起重设备等等，都在清单上……”
陶伟一项一项地说，方天明一项一项地看。
看到一千吨冲压机几个字的时候，方天明原本冷静不在意的笑容戛然而止。
方天明抬起头，瞪着陶伟，声音都变了调，没好气的说道。
“老陶，你这搁这许愿呢？你知道这上面的设备有多稀罕吗？”
他把清单拍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那一行字，声音越来越大。
“别的不说，就说这一千吨的冲压机，咱们到哪里搞？”
“整个川渝市，有几个厂有一千吨以上的冲压机？你数得过来吗？”
“不夸张的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都是部里直接配的！咱们局里连审批权都没有！”
陶伟张了张嘴，方天明没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
“还有这个高精度数控镗床，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一台吗？”
“据我所知，进口的，几十万美元一台！还是便宜货，咱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
“就是买了，谁会操作？你们厂里有几个人会操作数控机床？你告诉我！”
陶伟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方天明拿起清单又看了一遍，把那一行行设备名称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有心发火，但看了看陶伟那副的样子，又发不出来。
毕竟陶伟不是为自己，是为下面的厂子。
“搞也得花钱搞吧？不能咱们局里平白无故地支持，咱们没这个经济实力啊！”
方天明把清单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军转民，哪个厂不缺设备？哪个局不缺钱？咱们局今年的经费，早就花超了。”
“这样吧，你把这张单子拿回去，告诉林默，设备可以支持，但不能一次性全满足，让他排个优先级，先解决最急需的。”
看着自家局长这么说，陶伟眼珠一转，想起一件事，低声音道。
“局长，我听说城北区的红旗机械厂不是有一台闲置的八百吨冲压机吗？他们厂转型做农用机械，那台冲压机用不上了，一直搁在仓库里吃灰。”
“你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调拨给曙光机械厂？”
方天明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八百吨，虽然不到一千吨，但也够用了。”
“你是早就想好打这个主意了吧。”
陶主任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嘿嘿笑。
“不过这是人家厂里的资产，调拨手续很麻烦，得打报告，得审批，没有一两个月下不来。”
“那也比没有强啊。”
陶伟连忙说，“局长，您神通广大，人脉广阔，这点事还能难倒您？您出个面，给城北区那边打个招呼，这事不就办了吗？”
方天明瞪了陶伟一眼。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这套。”方天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人才方面都好说，我可以协调市里的中专，技校，给你们几个定向分配的指标，设备方面没办法一次性满足，我只能先紧着最重要的来。”
陶伟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显，只是连连点头。
“是是是，局长说得对，那就先解决冲压机的事。”
方天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个林默，还真敢开口啊，狮子大开口。
他抬起头，瞪了陶伟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恼怒和无奈。
“老陶，这些东西你都答应了？不会听了别人几句彩虹屁，就装大尾巴狼吧？”
陶伟连忙摇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局长您说笑了，我哪儿敢答应啊？我就是把厂里的需求反映给您老人家，这不还是得您拍板嘛。”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局长，你可能不知道，林厂长跟我说，一个月内还会有后续订单，而且不是小数目，比现在的还大。”
“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提前扩产能，到时候订单来了，根本接不住。”
“您想啊，人家客户下了订单，结果我们这边交货期一拖再拖，这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吗？”
陶伟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所以林厂长才着急啊，急着要设备。要人才。要扩产能，他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厂子，也是为了咱们市里的外汇创收。”
“你看，三十万美元，咱们区里今年军转民创汇最大的就是这个数了吧？”
“要是后续再多来几个，那是什么概念？方局长，这不仅仅是曙光机械厂的事，是咱们整个市，整个省的事。”
陶伟一口气说完，看着方天明的脸色，又使出了杀手锏。
他往椅子上一靠，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再说了，他林默好歹也是咱们区里第一个清华毕业生，要是连这点支持都争取不到，传到部里去也不好听啊。”
“领导问起来，曙光机械厂那个清华毕业的厂长干得怎么样？”
“说干得不错，拿了几十万美元订单，结果局里什么都没支持，就给了一张空白支票，这话好听吗？”
“说出去也影响咱们局的形象呀。”
陶伟笑呵呵地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方天明。
方天明靠在椅背上，盯着陶伟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行了行了，清单给我放在桌子上。”
方天明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无奈，“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敢打包票。”
“全国上下都缺各种工业设，哪个厂不缺？我能协调多少是多少，你别指望我能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弄齐。”
陶伟眼前一亮，连忙把那张清单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还用烟灰缸压住边角，生怕被风吹走了。
“好的好的，多谢局长！局长您放心，曙光机械厂那边，我一定盯紧了，不会让您失望的！”
方天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陶伟心里那个美啊，美得都快冒出泡来了。
他心里想着，妥了，这事妥了。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局长，那个……八百吨冲压机的事？您看？”
“知道了。”方天明头都没抬，“有空我打个电话问问。”
陶伟连忙点头，笑呵呵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
方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能耐！”
“这样的人才，帮他一把又何妨？”
说着，方天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钱吗？是我，方天明。”
“城北区红旗机械厂那台闲置的八百吨冲压机，还在吗？”
“嗯……嗯……我知道，手续麻烦，但曙光机械厂那边急用，你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好，我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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