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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厂区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全体工人同志请注意,全体工人同志请注意,今天下午两点发放上月工资,请各车间,各部门按照顺序,有序到财务室排队领取。”
“再播报一遍,今天下午两点发放上月工资,请各车间,各部门按照顺序,有序到财务室排队领取。”
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透过大喇叭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机床前忙碌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
“发工资了!终于发工资了!”
“半年了!半年了啊!”
“走走走,赶紧去排队!”
工人们纷纷往外走,整个车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刘师傅站在水压机旁边,正在做最后一道冲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而是不慌不忙地把模具里的坯料取出来,放在料架上。
然后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水压机的操作台擦了一遍,又把液压阀拧到关闭位置,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源和油路,确认一切都关好了,才摘下护目镜,脱下白线手套,拍了拍身上的铁锈灰。
“刘师傅,您怎么还不走啊?发工资了!赶紧去排队。”旁边的小年轻小张着急地喊道。
刘师傅不紧不慢地把手套叠好,塞进工装口袋里,看了小张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老工人的沉稳:
“急什么?”
“机器还没关好呢,干活要有干活的样,收工要有收工的样。”
“机器是咱们的饭碗,你对它不上心,它给你撂挑子。”
小张嘿嘿笑了两声,“那您老快点,我先去排队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刘师傅摇了摇头,又检查了一遍水压机的油管和电路,确认没有问题,才慢慢悠悠地往车间门口走。
赵志远从工具房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焊完的电路板。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空荡荡的车间,愣了一下:
“发工资了?怎么跑这么快?”
“等等我!”
然后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往外走。
质量科老王已经从焊接工位上站了起来,正在摘面罩。
他的脸上被弧光烤得发红,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脸上挂着笑容。
他把面罩挂在焊机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半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工人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老李,你领了工资打算干啥?”
“还能干啥?先割两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半年没见着肉腥了,孩子都瘦了。”
“我准备扯几尺布,给孩子做件新衣裳,老大那件棉袄,都穿了三年了,短了一大截。”
“我家那口子让我买点白糖和鸡蛋,说给孩子补补身子。”
“哎,你们说,这个月能发多少?不会只发半个月的吧?”
“不能吧?林厂长不是说了嘛,先发一个月的。”
“那就好那就好,一个月三十多块,够花一阵子了。”
“你消息不灵通吧?我听说,这个月不光发一个月,好像还要多发。”
“多发?发多少?”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等到了就知道了。”
财务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财务室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外面,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
工人们按照车间的顺序依次排队,前面的正在领钱,后面的踮着脚尖往前看,急不可耐。
财务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工资袋,一沓崭新的钞票,一叠各种票证。
财务科科长老周坐在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的工资单摊开了一大片。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女会计,正在数钱,分票证。
桌上有一盒红印泥,放在一个破旧的搪瓷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块湿毛巾,供领工资的人擦手上摁过印泥的指头。
老周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排在前面的是装配车间的一个年轻女工,叫李秀兰,二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装配车间,李秀兰,基本工资三十二元,山区津贴三元,粮贴一元五角,煤贴八角,加班补贴十六元,合计五十三元三角。”
李秀兰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科长,这……这不对吧?不是说发一个月的工资吗?我这个加上加班补贴,都快两个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队伍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李秀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呵呵地说:
“没错,是发一个月的工资。”
“但林厂长特意交代了,这段时间大家加班加点,辛苦赶工,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给大家加半个月的工资。算是补贴,也算是奖金。”
队伍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加半个月?真的假的?”
“我听着好像是说加了半个月的工资!”
“林厂长万岁!”
“曙光厂万岁!”
听到这么说,李秀兰这才反应过来,感谢道:“周科长,谢谢林厂长。”
老周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回去吧,回去吧,后面咱们厂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李秀兰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了财务室。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
“机加工车间,刘长河,基本工资五十八元,八级钳工技术津贴十二元,山区津贴五元,粮贴二元,煤贴一元,加班补贴二十九元,合计一百零七元。”
队伍里又是一阵惊叹。
“刘师傅一百多块!我的天!”
“人家八级钳工,那是真本事,值这个钱!”
老刘排在中后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激动,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只是在接过工资袋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工资单上摁了手印,转过身,看着排队的工友们,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同志们,今天能发工资,能多发半个月,是林厂长的功劳!是他在鹏城拼出来的!大家干活的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偷懒耍滑,对不起林厂长这份心,我刘长河第一个不答应!”
“刘师傅说得对!”
“咱们好好干,不辜负林厂长!”
“曙光厂加油!”
队伍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技术科,赵志远,基本工资四十二元,技术津贴八元,山区津贴三元,粮贴一元五角,煤贴八角,加班补贴二十一元,合计七十六元三角。”
赵志远从后面挤上来,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他接过工资袋,打开看了看,又合上,转身跑了出去,心里想着:“这下可以给家里寄钱了!我爸妈半年没收到我的钱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工资袋一个一个地发出去,工人们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多起来。
全厂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办公楼旁边的空地上,厂领导们也站在一起,远远地看着这边的热闹。
孙德茂双手叉腰,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老孙,你这嘴都咧到耳根子了。”王建国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打趣道。
孙德茂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半个厂区都能听见:
“能不高兴吗?半年了!半年没发工资了!我这个副厂长,每次见到工人们都不好意思抬头,总觉得欠着人家。今天好了,终于把这事办了,心里这块石头落了地!”
老陈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感慨了一句:“是啊,这一关总算过了,工人们有了钱,心就安了,心安了,活就好干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像是舍不得抽似的。
他看着那边热闹的队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加半个月的工资,钱虽然不多,大家心里踏实啊。”
孙德茂听了,看着王建国,“厂长这一手做的好啊,加半个月工资,工人们心里就热乎了,干活就更有劲了,花得值!”
王建国难得地没有抬杠,点了点头。
军代表老张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老军人特有的欣慰。
老陈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老孙,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孙德茂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做东,去我家吃饭,老陈,老王,老张,你们都来!”
王建国连忙摆手:“老孙,你家那……别破费了。”
“破费什么?又不是天天吃。”
孙德茂大手一挥,不容拒绝,“我家那口子腌的腊肉还有几块,再杀只鸡,炖一锅汤,咱们几个老家伙,好久没在一起好好吃一顿了。”
老陈点了点头:“行。”
孙德茂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林默。
林默正看着财务室那边热闹的队伍。
孙德茂走过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厂长,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尝尝你婶子的手艺。”
林默转过身,看着孙德茂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知道,这是孙德茂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这顿饭不只是吃饭,更是一个信号,意思是,曙光厂的领导班子,从今天起,真正地捏成了一块。
“好。”林默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尝尝婶子的手艺了。”
孙德茂大喜过望,连忙说:“好!好!我叫你婶子多炒两个菜。”
“你喜欢吃什么?红烧肉?回锅肉?还是酸菜鱼?”
林默摆了摆手:“都行,婶子做什么,我吃什么。”
孙德茂哈哈大笑,转身就跑去说了。
林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财务室那边的队伍越来越短,工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心里也是说不出的舒畅。
半个小时后,队伍终于排到了最后一个人。
然后,林默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在财务室的窗口前。
老周看见林默,连忙站起来,语气恭敬又激动:“林厂长,您也来领工资了啊!”
“是啊,我也是厂里的一员嘛。”林默笑着点了点头。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个工资袋,双手递过来,又拿起一份工资单,念道。
“厂部,林默,基本工资七十二元,厂长职务津贴十元,山区津贴五元,粮贴二元,煤贴一元,加班补贴三十六元,合计一百二十六元。”
“全国粮票三十斤,地方粮票二十斤,布票一丈八尺,工业券五张,肉票五斤,白糖票两斤,肥皂票两块。”
老周念完,把工资单递过来,指着末尾那一栏:“林厂长,您在这里摁个手印。”
林默拿起工资单看了看,把手指在红印泥里蘸了一下,用力按在名字旁边。
然后接过工资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钱和票证。
钱是崭新的十元面额,一沓,十二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花花绿绿的票证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盖着公章。
他把工资袋封好,放进口袋里,朝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周连忙摆手,“都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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