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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死矿洞的入口,是一道撕裂大地的狰狞豁口。
暗红色的瘴气常年盘踞在洞口,不散不灭。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地底特有的腐臭,顺着阴冷的穿堂风,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苏寒站在距离洞口三十步外的阴影处。
他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双手手腕处的麻布绑腿被他一圈一圈勒紧,打上死结。绑腿内侧,各自贴肉藏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烈性解毒丹。
腰带的左侧,挂着十个油纸包好的生石灰粉。右侧,悬着那把沉甸甸的精钢鹤嘴镐。
颈间挂着一个用野猪皮粗制滥造的防毒面罩。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与铁血。
“哐当!”
一辆拉生铁的重型独轮车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猛地侧翻。
十几个衣着怪异的男女从车斗里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尖锐矿渣的泥水里。他们的衣服款式明显属于现代社会,虽然沾满了黑泥,但布料的质感与矿区那些破麻袋截然不同。
这是一批刚刚被系统随机投放到青叶城赤铁矿的“新流民”。也就是新玩家。
“哎哟!我的腰!你们干什么!凭什么随便抓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从泥水里爬起来。他指着推车的几个矿区杂役,扯着嗓子大骂。
“我要投诉你们!这是非法的!放我回城!”王大伟的脸上满是愤懑,试图用现实世界的逻辑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生牛皮鞭。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王大伟的脸颊上。金丝眼镜瞬间碎裂,镜片扎进肉里。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他的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鲜血如注。
王大伟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捂着脸在泥水里疯狂打滚,杀猪般的哀嚎声刺痛了所有新玩家的耳膜。
“嚎丧呢!”提着皮鞭的监工一口浓痰吐在王大伟的背上。
“到了这赤铁矿,你们就是连狗都不如的流民!一人一把破镐头,今天天黑前交不出一斤红矿,全他娘的剥皮抽筋!”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寸头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雷建国双目圆睁,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曾是一名警察,保护群众的本能让他无法对这种暴行坐视不理。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们有权利……”
“砰!”
雷建国的话还没说完,监工身边的一个壮汉护卫直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胸口。
雷建国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远,重重撞在一辆废弃的矿车上。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八九个新玩家彻底噤若寒蝉。女人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男人们脸色惨白,连直视监工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键盘游戏。这里是会流血、会痛、会死人的修罗场。
监工冷笑着扔下十几把生锈的铁镐,转身离去。
留下这群绝望的现代人在泥水里挣扎。
许风从泥潭里艰难地爬起。他饿了整整两天,胃酸在疯狂腐蚀着胃壁,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没有去看哀嚎的王大伟,也没有去扶吐血的雷建国。他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搜寻,试图找到一丝活下去的线索。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三十步外的苏寒。
苏寒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野猪皮面罩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精钢鹤嘴镐。沾满矿灰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
许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和那些挥鞭子的监工不同,和地上打滚的玩家更不同。这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杀戮当成呼吸的冷酷。
“一定是高级NPC!或者是触发隐藏任务的向导!”许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咬紧牙关,拖着虚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苏寒。
十步。五步。三步。
许风在距离苏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再靠近。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度危险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大哥。”许风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
“求求你……指条明路。我们饿了两天了,连拿起铁镐的力气都没有。能不能……借我们一点吃的?或者给个任务?”
许风卑微地弯着腰,眼中满是渴求。
苏寒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许风的脸上。
他的眼神犹如解剖刀,瞬间将许风整个人切开、称重、估值。
“体力濒临透支。求生欲极强。没有被现代道德彻底绑架。具备一定的培养价值。”
苏寒在心中给出了冰冷的判断。
在《荒域》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独狼固然安全,但在某些特定的死局中,几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排雷作用。
投资的成本,必须控制在零风险的范畴内。
苏寒缓缓抬起左手。他将手伸进满是泥泞的右脚靴筒里。
两指夹出三枚长满铜绿、边缘残破的劣质铜钱。
这是他买完所有保命物资后,全身上下仅剩的最后一点废铜烂铁。原本是准备用来在迫不得已时,贿赂底层收尸人的。
“叮。叮。叮。”
苏寒手指一松。三枚铜钱掉落在许风脚下的泥水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泥浆。
许风愣住了。
“三个铜板。能买三个掺了沙子的黑面馒头。足够一个人续命一天。”
苏寒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在这座矿山里,没有法律,没有正义,没有怜悯。人命的标价,就是半斤赤铁矿。”
苏寒伸出那根布满老茧的食指,指了指许风脚下那把生锈的铁镐。
“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握紧那把铁镐。挖不出石头,就挖自己的肉。”
许风呆呆地看着泥水里的三枚铜钱。巨大的屈辱感和求生欲在他的胸腔里疯狂交战。
最终,饥饿战胜了一切。
他双膝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将那三枚沾满黑泥的铜板抠了出来,死死攥在掌心。
“谢谢……谢谢大哥!”许风抬起头,眼眶通红,“敢问大哥尊姓大名?这三文钱的恩情,我许风日后一定百倍偿还!”
“百倍偿还?”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嘲弄的弧度。
他转过身,将野猪皮面罩拉起,死死扣在脸上。粗糙的皮革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空气。
“死人,是不需要还债的。”
苏寒没有再看许风一眼。他提着精钢鹤嘴镐,迈开稳健的步伐,径直走向了一号死矿洞那张开的黑暗巨口。
许风跪在泥水里,望着那个毫不犹豫走入深渊的背影,浑身冰冷。
他握紧了手里的铜钱,转头看向身后那些还在哀嚎、抱怨的同伴。眼中多了一丝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残酷觉悟。
……
一号死矿洞内。
踏入洞口的瞬间,光线被绝对的黑暗吞噬。
温度骤降。一股冰寒彻骨的湿气穿透了麻布单衣,直逼骨髓。
防毒面罩内部填塞着捣碎的木炭和草药。苏寒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这股药味成功过滤了空气中游离的微量毒瘴。
“嗒。嗒。嗒。”
靴子踩在湿滑的岩壁底部。
苏寒将呼吸频率强行压制到每分钟四次。心跳平缓得如同一只冬眠的老龟。
10点精神力全面爆发。
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他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大了数倍。方圆二十米内,哪怕是一滴水砸在石头上的碎裂声,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成像。
他在黑暗中默数着步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苏寒停下脚步。
脑海中,那张从老赵手里买来的羊皮地图自动展开。
“正前方十步。第一个红色标记点。塌方区。右侧岩壁有一条半米宽的裂缝,直通废弃通风管道。”
苏寒没有点燃火把。在未知的黑暗深渊中,光源就是给猎食者指路的明灯。
他摸黑走到右侧岩壁边缘。伸手触摸到了那条冰冷潮湿的岩石裂缝。
退路确认无误。
苏寒从腰间的皮带上,解下一个油纸包好的生石灰粉包。
他从内衣的夹层里抽出一根极细、极韧的黑丝线。这是用来缝制皮革的粗线,被他在污水里浸泡过,完美融入了黑暗的环境。
他将黑丝线的一端绑在生石灰纸包的封口处。将纸包轻轻放置在离地半米高的岩石凸起上。
随后,他拉着黑丝线的另一端,横跨三米宽的矿道,将其死死系在另一侧岩壁的石柱底部。
一条离地一尺高、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绊马索,布置完成。
只要有任何物体蹚过这条线,岩石上的石灰包就会被瞬间扯落。纸包破裂,大面积的生石灰粉尘将笼罩整个通道。
对于全靠嗅觉和微光视觉在地下活动的生物来说,生石灰入眼入鼻,就是绝对的致盲和窒息。
布置完这一切,苏寒并没有继续深入。
他向前走了二十步,来到一根巨大的承重石柱后方。
背靠冰冷的石柱。苏寒双手握紧了精钢鹤嘴镐的木柄。将身体完全融入了石柱的阴影中。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
因为,他知道。
从他踏入一号死矿洞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人。
“滴答。”
一滴地下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坠落,砸在脚边的水洼里。
“滴答。”
第二滴水坠落。
就在第二滴水的声音刚刚在矿道里消散的零点一秒内。
一声极其微弱的、鞋底碾碎砂砾的“咔嚓”声,从苏寒身后五十米外的通道深处传来。
声音被刻意压抑过。很轻。很贼。
如果不是10点精神力带来的变态感知,普通人根本无法在水滴的回音中捕捉到这丝异响。
不是矿虫。
地下异化生物的行动依靠本能,它们不懂得刻意隐藏脚步的节奏。
只有人,只有心怀杀机的人,才会走出这种做贼心虚的步法。
而且,不止一个。
从砂砾摩擦的重叠音来判断,至少有四个人。
苏寒的嘴角在防毒面罩下,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残忍弧度。
彪哥的报复,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也更蠢。
“在露天矿区,有玄衣卫看着,我确实杀不了你。”
苏寒握着镐柄的双手缓缓收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爆音。
“但在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死人坑里。”
“四具尸体,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崩!”
黑暗中,一声极其轻微的丝线崩断声响起。
紧接着。
“噗”的一声闷响。
大量生石灰粉尘在通道中央瞬间炸开,弥漫成一团白色的毒雾。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我的眼睛!”
“啊!疼死老子了!这是石灰!”
“彪哥!有埋伏!”
四声凄厉、惊恐的惨叫声,在空旷死寂的深层矿洞里突兀地炸响。
猎物,入笼了。
苏寒从石柱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出。
10点力量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精钢鹤嘴镐那乌黑的尖刃,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死神的轨迹。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迟疑。
苏寒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那团翻滚的石灰粉尘之中。
杀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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