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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哥儿,你在这干啥呢?”
“谁?”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感,韩阳心头大惊,横刀回撩。
满是缺口的倭刀瞬间架上对方脖颈。
“是我!”
阴影中,韩虎粗糙的脸部轮廓显现出来,略带惊恐。
韩阳松了口气,收回倭刀。
尖山村主要由韩姓和尤姓两个大族组成,韩虎是自己尖山村本家,刚刚生死绝境,又肯为自己搏命。
韩阳对这个本家已产生初步信任。
若换作其他人,他定然要杀人灭口了。
“你咋过来了?”
韩阳心情迅速平静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韩哥儿,我看你刚刚深陷群倭寇,一心想着救你,一路杀过来寻你。
“寻了老半天,这才在尾舱找到你。”
韩虎满身满脸的血,笑起来却很憨厚。
这确实是个实在人,韩阳自幼在尖山村与他一起长大,多少有些了解。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眸光依旧在舱内扫视。
韩虎似乎猜出他的目的,摆出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笑道:“韩哥儿,搜出啥好东西没。”
“这么个破尾舱,跟咱那福船一球样,能有啥好东西?”
“除了这身干衣服,门口那些吃食,啥也没有。”
韩阳白了韩虎一眼,一脸愤愤。
他不准备告诉韩虎自己的发现。
这小子性子虽憨厚,却是个大嘴巴,咋咋呼呼的,万一嘴上没个把门的,怕要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舱门上挂的大锁,韩阳打开后立马连钥匙一起扔海里了。
如此,才能将这尾舱伪造成堆放杂物的寻常舱室。
“嗨,我就说,一个烂舱室能有啥好东西。”
韩虎大咧咧一拍腿,嚷道:“别浪费时间了,韩哥儿,快跟我出去摸尸,晚了啥都没了。”
韩虎一把抓住韩阳,顾不得身上的伤还在淌血,往舱外冲去。
海上的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走出尾舱,雨点并未砸下。
眼睛又适应了片刻,韩阳这才发现暴雨已停,黑压压的云层缝隙中透射出一道道金黄的光线。
周围震天价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下来,游目四顾,整艘船上的倭寇几乎已被杀尽,只剩一些受伤未死的倒在地上哀嚎。
幸存下来的游兵们一边补刀,一边在倭寇身上摸索。
一名游兵甚至从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倭寇脚上扒下靴子。
他穿上试了试,发现不合脚后,立马拽了根麻绳拴在了裤腰上。
那是双质量不错的打钉油靴,拿去当铺,也值大几十文铜币,够买两三斤粟米了。
“都给老子住手!”
“你们这些狗才,一切缴获归公,按功行赏,这是军纪。”
“他娘的,当老子是死人吗?”
洪金川愤怒的咆哮声自甲板上一阵阵传来。
他手持刀鞘,挨个砸在游兵们后背上。
却是无人理会。
明末军纪废弛,整艘三号福船上又无镇抚官,游兵们根本就没有缴获归公的概念。
到后来,连跟在洪金川身边的心腹都是忍不住四散开去,找死人发财。
洪金川索性也不管了,自己也开始在八幡船上搜刮‘宝贝’。
“韩哥儿,我就说吧。”
“咱巡检司多久没发军饷了,这艘八幡船是大伙搏命杀下来的,狗日的洪金川他管不了。”
韩虎咧嘴哈哈一笑,顺手翻过一具尸体摸索起来。
“也是,苍蝇在小也是肉,做戏做全套。”
韩阳在心中嘀咕一句,也加入摸尸大军。
雨停后,甲板上的血腥味逐渐浓郁起来,幸存下来的明军丝毫不觉,如同老农一般弓着身子,在一具具尸体上收割庄稼。
倭寇中的底层水手跟底层明军一样贫穷,他们大多穿着破旧草鞋,有的甚至跟明军一样打着赤脚。
韩阳一连摸了好几个,一共到手才不过一钱碎银。
而他最初在门口摸的那具尸体,身上都有二两银子。
这时韩阳才回忆起来,那人也穿的有皂靴,似乎是个小头目,很有可能便是倭寇头目的心腹,不然也不会让他掌管尾舱钥匙。
“看来贫富差距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啊。”
韩阳忍不住感慨一句,继续埋头苦干。
……………………………………………………
战场打扫一直持续到傍晚。
游兵们将整艘倭船一扫而空,连小日子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放过。
一具具尸体被剥的赤条条的,斩首后统统扔进海中,以免在船上传播疫病。
浓郁的血腥味一入大海,立马引来各色海洋生物上前捕食,其中不乏鲨鱼这种海中凶兽。
两名游兵趴在船舷上,不时探头往下张望,似乎对拿小日子喂鱼这种场景很感兴趣。
此时乌云已全部散去,天空中的晚霞如同火烧云一般,红光万丈。
幸存下来的游兵们心情很是不错。
“他娘的,都别看了,福船甲板集合,洪头有话要讲。”
周川拿着刀鞘拍打着船舷,聚集游兵。
待所有人到齐后。
韩阳才意识到这场接舷战有多么残酷。
三号福船上整整二十三名游兵,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九人。
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彩。
连总旗洪金川肩膀上都被砍了一刀,此时已包扎好,不过能看出,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韩哥儿,洪金川这会儿喊咱们,绝对没好事。”
肾上腺素退去,韩虎此时才觉着浑身伤口阵阵剧痛,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在韩阳耳边嘀咕。
“韩虎,你小子胡求说啥呢?”
周川神色不善,眸中凶光四射,似是受了什么刺激,全然不似寻常。
韩阳心中微动,猜出些端倪。
尾舱的矮柜根本隐瞒不住,洪金川等人仔细搜寻,定会发现。
那样一个隐蔽的暗格中若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提前搜走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那批东珠价值惊人。
韩阳敢肯定,洪金川不搜出些什么,绝不会罢休。
不过自己布置的很仔细,肯定没留下任何破绽。
韩阳在脑海里反复思量着自己在尾舱中的细节,脸上却是神情不变。
牛贵紧接着上前一步,冷声道:“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还是为了清点缴获。”
“凭啥!”
“缴获是兄弟们拿命搏来的,凭啥上缴?”
“…………………………”
几名游兵立马鼓噪起来。
周川眸光一拧,抽出戚刀叫道:“洪头儿也是为了大家好,咱死伤这么多兄弟,没点缴获带回去,上头能放过咱们?”
“就是!”尤三儿突然跳出来,一把从怀中掏出把碎银,叫道:“我自愿上交缴获。”
这尤癞子倒是命大,一场血战,二十三游兵死了十四个,他一个瘸子倒活了下来。
瞧见他手中的碎银,不少游兵都是惊呼起来:“尤三儿,你小子哪摸出来这么多碎银?”
“就是,这得有一两多了吧,老子才摸了三钱银子。”
说着,一名游兵便伸手便往尤三儿手中掏去。
“你管求老子的。”
尤三儿瞪了那游兵一眼,一把将手掌攥紧。
“嘿,你这狗才……”
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洪金川突然笑眯眯道:“唉,都是兄弟。”不要为了这点银子伤了和气。
“尤兄弟,这银子你自己留着,上头数月不发粮饷,大家都不容易,这些缴获都是兄弟们拿命挣来的,我还能强拿不成?
“清点缴获,不过是为了给巡检司交差。
“我洪金川在这跟大伙保证,银钱自己留着,我洪金川绝不动一文。”
听了这话,众游兵这才稍稍放心,犹豫着从怀里掏出银钱,供周川、牛贵二人清点。
只有韩阳心中愈发警惕,不知这洪金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也学着其他游兵的样子,将摸来的二两三钱银子掏了出来。
银子露出的一瞬间,立马又引来周围游兵一阵惊呼。
“这么多,比尤三儿摸的还多!”
“韩哥儿,真有你的。”
“这么多银子,你家今年过年能吃上肉哩。”
“…………………………………………”
不少游兵撑着脑袋直往韩阳手上瞟,眸中精光四射,脸上既羡慕又嫉妒。
刚刚跟尤三儿争吵那游兵,又把手往韩阳手掌上掏来。
“滚犊子!”
“若不是韩哥儿率先跳帮,杀了那么多倭寇,咱们哪里打的下这艘倭船?”
韩虎一把拍开那游兵粗糙的大手。
那游兵似乎有些畏惧韩虎,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另一边,洪金川眸光在众人手上扫来扫去,脸色却越发阴沉。
许久,他冷冷道:“就这些,没别的了?”
众游兵都是摇头。
“就没人见过这鱼皮袋?”
洪金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在空中晃了晃,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来回扫视,观察众人神情。
众游兵还是摇头。
洪金川脸色一变,怒道:“不可能!周川,牛贵,给老子搜,不信搜不出来!”
大战时暴雨倾盆,游兵们身上鸳鸯战袄淋雨后众若千斤,早穿不得。
他们此时大多穿着从尾舱寻来的干燥单衣,没抢到的,也都穿着从倭寇身上拔下来的薄衫。
全身上下,根本无处私藏缴获。
尾舱有干燥单衣,这是韩阳故意露出来的消息,为的就是让更的人进入尾舱,混淆视线。
周川跟牛贵在众人身上一阵摸索,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洪金川气急败坏,一把将鱼皮袋倒出,掌心落出几颗黄豆大小的莹白东珠。
那是韩阳故意留在矮柜中的。
“就没人见过这玩意?”
洪金川眸中凶光四射,只是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
游兵们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意识到这种小珠子的实际价值。
“洪头儿,都穿的单衣,也没其他地方可藏啊。”
牛贵神色郑重回禀。
周川也是骂骂咧咧:“确实没有,娘的,这帮倭寇真他娘是帮穷鬼,整艘船上才这几颗东珠。”
洪金川脸色阴沉,眸光在游兵们的裤裆处来回扫视。
见韩阳裤裆鼓鼓囊囊的,他眸光闪烁不定,许久,才撇撇嘴,骂了句“傻大屌”,随后将视线挪向一旁,大步走了。
见洪金川终于接受了这个结果,韩阳心中长出一口气,叹道:“费了如此多的心机,将这二十多颗东珠带回去,不容易啊!”
还好自己机敏,留下那五颗最小的东珠,掩人耳目。
否则洪金川绝不会轻易罢休,要真被发现,他就只能杀人越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万丈霞光照耀在韩阳脸上,冬日的寒风虽吹的人皮骨生疼,他心中此刻却是充满希望。
困了众人三天的浓雾终于散去。
很快,福船和八幡船扬起风帆,朝澎湖返程。
韩阳再次登上望杆,极目远眺。
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万道金蛇,美不胜收。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回尖山村。
离开前,家中存粮已不足一周用度。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父亲,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儿和小侄女,他们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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