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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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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32年,初秋,北京。

    周明远在工位前坐了二十分钟,屏幕上的裁员通知还停留在第一行。他今年三十七岁,在瑞联科技干了十一年,从代码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手底下最多时带过四十号人。现在屏幕上写着——“经综合效能评估,您已被纳入结构性优化名单。”

    结构性优化。这个说法他去年亲手写进过部门考核方案。当时觉得措辞干净、专业、不伤人。现在这个词落在他自己头上,他读出了另一种意思——结构要优化你,和你做了什么无关。

    办公区很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隔断间里还在的人都不说话,键盘声稀稀拉拉,像一场暴雨后剩下的最后几滴。上个月被优化的那一批走的时候,茶水间还有人讨论。这个月没人讨论了。因为留下来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低头干活,别让绩效曲线往下掉。

    周明远开始收拾工位。十一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马克杯、降噪耳机、两本已经翻烂的《系统架构设计》、一张女儿在幼儿园画的画——那时候她画人还是一个圆圈五根线。他把画放在最上面。

    电梯里碰到老赵。老赵四十出头,瑞联的元老级人物,当年一起熬夜通宵上线,后来一起被边缘化。“你也是这波?”老赵问。周明远点头。老赵笑了笑,没再说话。电梯到一楼,老赵走出去之前回过头:“我跟你同期,去年八月份被谈的话。他们给我两个选择——去后勤仓库,或者拿赔偿走人。后勤降薪百分之四十。”他顿了顿,“我选了拿钱走人。”

    “现在呢?”

    “现在?”老赵指了指自己耳后的微光,那是神经接口的指示灯,初级型号,忽明忽暗——排异期的典型症状。“上个月刚做的。不做不行。我爱人单位也开始要求效能认证了。孩子明年上小学。”他顿了顿,“你知道现在的小学入学要求是什么吗?双家长效能认证。”

    周明远站在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栋楼他进出了十一年,第一次从外面看它。玻璃幕墙把夕阳反射成一块块碎金,二十三层是他以前的工位。现在那个窗口亮着灯——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他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了。”她没有回复。

    林晚晴下午有两节语文课。她今年三十四岁,首都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在一所高中教语文。十年前她毕业的时候,互联网教育平台正在抢人,传统中学里的年轻教师流失了一大半。她没走。当时她跟周明远说,她读了这么多年文学,不是为了去给算法写教学脚本。那时候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骄傲,现在说出来,更像是奢侈品。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给高二讲《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举手:“林老师,我有个问题。”她点头。男生说:“现在不是都有神经接口吗?我表哥上个月刚做了植入,他说以后人和人可以共享感官体验,你疼我能感觉到,你开心我也能感觉到。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是不是就过时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林晚晴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十五六岁的年纪,清澈,认真,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在问——当技术改变了一个伦理命题的前提,这个命题是否还有效?

    “这个问题,”她说,“比我们今天能讲完的要大很多。你先记住它。等你再读到《论语》的时候,再问自己一遍。那时候,你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她没有直接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她自己在问同一个问题——而她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她只是不知道,等那个孩子再问一遍的时候,她还能不能在讲台上站着。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看到周明远的消息。她没有回。她先打开了教务系统,点进“家长效能认证说明”那一栏。文件很长,她看了两遍。核心意思是:2033年秋季入学起,子女入学需提供双家长效能认证。效能认证包含三项指标——职业绩效评级、神经效能指数(如有义体植入)、综合竞争力评估。文件最后一行小字:未达标者,其子女将按“普通教学轨道”统筹安排。

    “普通教学轨道”。林晚晴是文学博士,她理解这个词的全部分量——在公立教育体系里,“普通”意味着资源最少、班额最大、师资最薄弱。它不叫“差”,它叫“普通”。“普通”的意思是你没有资格抱怨,因为一切都“符合标准”。

    她关了电脑,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们在厨房里吃晚饭。周雨用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问爸爸为什么今天下班这么早。周明远说公司给放了假。周雨说哦,那你能不能多放几天。周明远说可以。

    林晚晴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她说:“你今年的绩效评级,到底是什么?”

    他说:“末位。”

    她没再问。两个人都继续吃饭。红烧肉有点咸。周明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他小时候,放了学,远远闻到母亲在厨房做红烧肉的味道。不是闻到的,是“扑”过来的。那种味道不只告诉他晚饭吃什么,还告诉他:到家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到家”的感觉。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肉还是那个肉,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有告诉林晚晴这个感觉。他只是在想,秋招已经开始了。

    晚上九点半,周雨做完作业,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周明远坐在她旁边看手机——招聘App,他重新装上了。第一条推送:某互联网大厂技术总监岗位,要求义体效能评级B以上。第二条:某中型企业技术负责人,要求神经效能认证。第三条下面有小字提示——“有义体植入者可放宽学历及年龄限制。”

    他往上滑。滑了很久,停下来。

    周雨画完了,把画举到他面前。“爸爸你看。”

    她画了两只手。左边一只——圆圆的,暖黄色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右边一只——银色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关节有发光的蓝色线条。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

    周明远盯着画看了很久。

    “雨雨,”他说,“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

    “我知道,”周雨说,“可是你上次给我看你们公司的广告,上面说植入了以后手会变成亮亮的,很酷。所以我先画出来。这样你以后变亮的时候,我就有准备了。”

    他已经变亮了。但不是植入。是那个广告——他在两周前给周雨看过。他当时只是想找点东西逗她开心。现在她不只是在画一张画。她是在提前适应一个会变亮的爸爸。

    半夜,林晚晴醒了。

    周明远不在床上。她循着声音找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抱枕。不是刻意的。手指自己动,在抱枕上敲出一个个浅浅的坑。他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你怎么了?”

    “睡不着。”

    她坐到他旁边。他还在敲。

    “手有点凉。”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一晚上都没睡着的话——“它好像不太听我的话了。”

    “它”是第三声。不是“他”。

    他没有植入。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但他在用第三声称呼它,好像它已经不属于他了。

    卧室里,周雨的画还摊在茶几上。左边的暖色手,右边的亮色手。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右边那只手上。银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周雨用的是学校发的夜光颜料,那种颜料在白天吸收光线,晚上就会自己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周明远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我查了一下。初级神经接口,首付免息,三年期。下个月排期还有空。”

    林晚晴握着牛奶锅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

    “你想好了?”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招聘数据。同岗位竞争,有义体植入的求职者拿到offer的概率是未植入者的二点七倍。雨雨明年上学。你学校的效能认证——”他顿了顿,“我算过了。”

    林晚晴关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他面前。

    “你算过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还是暖的。至少现在还是。她把牛奶喝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就去做吧。”她终于说。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她翻开一篇,题目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长大后想当一名效能规划师,帮公司淘汰不合格的人。”她看了看名字——是那个在课堂上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的男生。她给他打了个勾。没有写评语。

    她翻开下一篇。下一篇的题目也是《我的理想》,第一行写着:“我想让爸爸的手重新变暖。”她看了看名字。周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作文本,走到客厅。

    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植入手术知情同意书。他还没签字。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还在敲。她握住了那只手。

    “它还暖的。”

    窗外,城市正在安静下来。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窗户里坐着的人,手腕、耳后、太阳穴,微光点点。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座废弃的地铁站深处,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纸条被贴在手术台旁边的墙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我不是在救人。我是在止损。”

    手术台的灯还没开。

    这个地铁站将在一年后成为某个地下诊所的所在地。写纸条的人,现在还在公立医院的手术室里,正在为一位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做心导管检查。他还不知道,他会在两年后因公开批评义体不公而被吊销执照。他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会在这里为一个四十岁的工人植入一台性能只有官方60%的廉价义体,并且不收他的钱。

    此刻,他只是把听诊器放在小女孩的胸口,仔细听着那不太整齐的心跳。心跳很快。不是嗡嗡声,是咚咚咚。

    遥远的旧金山,奥姆尼科技总部。深夜,总裁艾伦·克劳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图表——“义体安全漏洞经济价值评估”。他看了很久,然后关闭了屏幕。

    窗外,湾区的灯火从山脚一直铺到海边。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克劳斯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但那个念头已经在那里了。像一颗种子,正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湿度。

    而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此刻还空着。椅背整齐地贴着长桌。投影仪关着。但在一年多以后,它会被一个声音填满——“各位,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漏洞是一种资产。一次精心设计的安全事件,可以为整个行业创造至少三百亿的升级需求。”董事罗森将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道德破产”。而克劳斯将微笑:“方案已经准备好。第一阶段目标:边缘型号。受害群体:黑市用户。舆论可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此刻,这间会议室只是安静地空着。空调低鸣。墙上的钟无声地走着。

    在北京,周明远站在卫生间里。

    他脱掉全部衣服,站在镜子前。他用了很久,记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左膝上的旧疤——初中打篮球摔的,缝了三针。右手食指的茧——二十年敲键盘磨出来的,从青轴换到茶轴再换到静电容,茧一直都在。耳后那颗黑痣,林晚晴曾经吻过那里,在他耳边说:这个地方,别忘了。肚脐的形状,脚趾的长度。

    他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放下。那只手还是暖的。

    他走到周雨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女儿睡得很熟,手里攥着那幅画——暖色的手,亮色的手。他蹲下来,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客厅,把签好字的同意书放进文件袋。封口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不是义体,是血肉。但他不确定这种“稳”,是勇敢,是麻木,还是在做了太多次计算之后,身体已经不经过大脑了。

    凌晨三点,林晚晴醒来。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封好的文件袋。沙发上空着。

    她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周明远站在镜子前,穿着衣服,没有在做任何事。他只是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推开门。他回过头。他的眼睛是干涩的。但眼眶是红的。

    她说:“你哭了。”

    他说:“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干的。但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好像在确认一件事情——**眼泪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对她说了一句她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

    “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

    窗外,北京城正在沉睡。凌晨的街道空旷,路灯把梧桐树叶照得发白。远处有清洁车在洒水,水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场没有落地的雨。

    这个城市还不知道,再过几年,它将会铺满义体广告。再过几年,它的夜晚会被无数微光点亮——不是路灯,是人。

    而此刻,只是一对夫妻并肩站在凌晨三点半的卫生间里。妻子握紧了丈夫的手。那只手还很暖。那只手还会抖。那只手还没有被任何算法优化过。

    再过一个黎明,它就不再是它了。但至少今晚,它还是。

    夜里,周雨梦见她的手变成了星星。银色的,发光的。她伸出去想摸妈妈的脸,妈妈说:摸不到。她问为什么,妈妈没有回答。只有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重复的,模糊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门。又像是有人在敲枕头。

    那声音传不远。但在凌晨三点半的北京,它被一个还未植入的人听见了。

    他从桌前站起,走向卫生间。灯亮。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他自己。他还认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然后手指微动,像在试一个很久没做的动作。

    敲门声没了。夜重新静下来。但那道裂隙还在。它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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