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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晚7时,江城警署。
走廊的灯管闪烁,将赵怀山等待的身影切割成明灭的片段。他坐在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线。深灰色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竖起,遮住了半边下颌。从体院出来时天还亮着,现在外面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在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墙角的饮水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又很快消失。
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说:“赵老师,请进。”
他站起身,跟着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录音设备,屏幕泛着幽蓝的光。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手里捏着笔,膝盖上摊着记录本;另一个年纪稍大,正翻开一叠材料,指节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
“请坐,这次是例行调查,需要补充几个细节。”年纪大的那位指了指椅子,“你之前说案发当晚在冰场外散步,情绪不太好。今天想请你再讲讲,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赵怀山坐下来,喉结微微滚动。椅子有些硬,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大概是晚上九点钟,我绕到冰场东侧,靠近围墙的小路。灯光暗,但能看清影子。有个人从击剑馆方向走过来,走得不快,低着头,穿深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
“能分辨性别吗?”
“看不出来。身形偏瘦,肩膀比较窄,走路的姿势……有点像林疏影。”
“只是像?”
“没看清脸。她,或者说那个人,走到拐角就朝行政楼去了,我没跟上去,也没喊。”
年轻的工作人员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年纪大的那位翻了一页纸:“你说当晚冰场安静,值班的人也有变化?”
“平时值夜的老李不在岗亭,换成一个陌生面孔。三十岁上下,戴口罩,一直低头看手机,我站了一会儿,他一次都没抬头。”
“排班表显示,老李下午交了病假条,胃疼,临时调了张伟来代班,登记信息都在系统里。”工作人员从抽屉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你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赵怀山接过。照片模糊,背光,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戴帽子,侧身对着镜头。站姿确实和那晚的代班人员有几分相似,但越往下看,心里越沉。
“衣服和站姿像,但我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工作人员又抽出另一张:“这是系统登记的‘张伟’。你看到的可疑人影也穿深色连帽外套,对吗?”
“对。”
“身高体型呢?”
赵怀山停顿片刻:“和照片上这人差不多,肩膀比较宽,个子不算高。”
“也就是说,你看到的可疑人影,和这张登记照上的人,外形特征高度吻合。”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录音设备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怀山声音压低,“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
“我们也只是核实。”年纪大的工作人员合上本子,纸页发出一声脆响,“但有个情况需要说明。你提到的那二十五分钟空白期,目前还没有第三方佐证。你描述的这个人,登记信息存在疑点,我们还在核查。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近期不要离开江城,随时配合。”
赵怀山站起身,双腿有些僵硬。他没看任何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依旧闪烁,像坏掉的信号指示灯。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走出警署大楼,寒风迎面吹来,像一记耳光。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弹,目光望向体院的方向。校门半开着,门卫室亮着灯,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空无一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微弱的火光映在脸上,一闪就熄灭了。
远处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地面,照出一段斑驳的影子。他眯起眼睛望去,那影子的轮廓,竟和他在笔录里描述的人影有一瞬间重叠。心里咯噔一下。
他用力掐灭了烟,把烟头塞进口袋。站在台阶上又停了一会儿,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刺骨。体院的方向有几点灯光,击剑馆的轮廓隐在夜色里,他想起那天晚上冰场的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冰面都在憋着气的安静。他本该察觉的,可他只顾着想自己的事。
回到体院已近十点。冰场的灯熄了,四下安静。他绕到东侧小路,停下脚步。砖道边缘有几处新的踩踏痕迹,像是有人匆忙走过时留下的。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泥土微湿,带着昨晚雨水留下的气味。
不远处的岗亭里,灯还亮着。新的值班人员坐在里面,低头看着手机,姿势和那晚的“张伟”一模一样。风从冰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旧橡胶和制冷剂混合的味道。赵怀山没有上前,转过身默默走了。
第二天上午,在大楼的技术室。
监控画面在屏幕上循环播放:凌晨一点十七分,一名穿深色连帽外套的男子进入冰场岗亭,坐下,低头,始终没抬过头。面部模糊,无法辨认。
“这个人不是系统登记的‘张伟’。”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对比图,“身高差三公分,肩宽差两厘米。更关键的是,真张伟是左撇子,视频里这人却在用右手操作手机。”
“有人冒名顶替了。”
“不止。这张登记照的背景是旧款办事大厅,三年前就拆掉的窗口。身份信息是伪造的。”
办案组长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轻轻叩击:“所以赵怀山说的‘陌生保安’确实不存在。但他为什么能准确描述出这个假人的外形?帽子、衣服、站姿,全对上了。”
“难道是巧合?”
“哪有这么巧。除非他事先就知道对方要出现。”
另一名工作人员摇头:“可他跟林疏影平时几乎没交集,为什么要帮她?”
“或者,他根本不是在帮谁,而是在转移视线。他自己有二十分钟空白期没解释清楚,需要一个‘第三方’来洗清嫌疑。”
“他当晚到底做了什么?”
“等冰场周边新增的民用监控到了,对比时间线再看。”
组长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赵怀山的、林疏影的、击剑馆平面图、代班保安的登记照。他用红笔在赵怀山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又拉出线,指向“张伟”的照片。
有人在旁边问:“如果赵怀山真是目击者,那他看到的人影和假保安,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安排的?”
“你是说,有人既冒充了保安,又在击剑馆外围走动?”
“不排除。但如果这样,赵怀山就不只是目击者,他可能是整个局里的一颗棋子,自己还不知道。”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楼道,赵怀山的名字牌静静挂在会议室门外,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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