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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铜钟准时在大队部炸响。知青点的土屋瞬间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没人吭声,一个个揉着眼睛摸过墙角的镰刀,跟着人流往南坡走。露水打湿裤脚,凉得人一哆嗦,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刺,挠两下就是一片红印子。
刘大宝叼着烟站在地头,烟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规矩,男的一人三垄,割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柳树。女的跟在后面捆麦子,捡干净掉在地上的麦穗,一粒都不许糟蹋。”
话音刚落,老社员们就弯下了腰。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连成一片,像下雨似的。他们腰弯得像虾米,脚步不停,手里的镰刀上下翻飞,金黄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整整齐齐码在身后。
新来的八个男知青学着样子挥起镰刀,没一会儿就露了怯。戴眼镜的张伟动作最慢,镰刀要么砍在土疙瘩上,要么只割掉半截麦秆,麦穗掉了一地。旁边的老社员看不过去,手把手教他:“腰往下压,镰刀贴着地皮走,别往上挑。”
太阳爬上来的时候,地里已经像个蒸笼。没有一丝风,热浪裹着麦芒往脸上扑,衣服早被汗水泡透了,贴在背上,能拧出水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用袖子一擦,满脸都是泥。镰刀握久了,虎口震得发麻,连攥拳头都费劲。
“啊!”
一声闷哼突然响起。张伟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抱着右腿蹲下来,疼得脸都白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很快在地上洇出一小片红。
“怎么了?”旁边的林浩连忙跑过来,拉开他的裤腿一看,镰刀在小腿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深可见肉。
“我……我没站稳,镰刀滑了……”张伟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土往下淌。
“别乱动,周大夫来了。”
周牧云背着药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先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止血。他动作麻利,拿出酒精棉擦去周围的血迹,张伟疼得浑身一哆嗦,死死攥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口子有点深,得缝两针。”周牧云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缝合包,“忍着点,很快就好。”
缝针的时候,张伟疼得浑身发抖,硬是没再喊一声。周牧云给他包扎好,又打了一针破伤风:“这几天别下地了,就在知青点养着。伤口别沾水,每天晚上去我那里换药。”
“谢谢周大夫。”张伟低着头,声音有点沙哑。他本来想好好表现,结果第一天就受了伤。
周牧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大家都小心点,镰刀快,别走神。”
说完,他又背着药箱往别处走。一上午的功夫,地里就没断过小伤小痛。有人被麦芒扎进了眼睛,有人被镰刀划破了手心,他都得跑过去处理。
中午送饭的牛车来了,所有人都扔下镰刀,瘫坐在麦垛边上。刘婶她们搬下来一桶桶菜汤,一筐筐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大盆炖土豆。大家狼吞虎咽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有个叫赵磊的男知青,吃着吃着头一歪,靠在麦垛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
刚歇了不到半个小时,刘大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都起来了!接着干!麦收不等人,耽误一天,麦子就掉一地!”
大家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拿起镰刀又钻进了麦地里。下午的太阳更毒了,地面烫得能烙饼,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扑通”一声,又一个人倒了下去。
是那个叫王强的男知青。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滚烫,眼睛紧闭着,怎么喊都没反应。
“不好,中暑了!”
周牧云立刻跑过来,和两个社员一起把王强抬到树荫底下。他解开王强的衣领,掐住人中,又撬开他的嘴,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然后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不停地给他扇风。
过了十几分钟,王强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我……我头好晕……”
“你中暑了,别硬撑。”周牧云说,“我送你回知青点休息,今天别干了。”
王强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牧云把王强送回去,刚回到地里,就看见李建军捂着腰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了?”周牧云走过去问。
“闪腰了……”李建军咬着牙说,“刚才弯腰割麦子,一使劲,腰里‘咔哒’一声,就直不起来了。”
周牧云让他趴在麦垛上,撩起他的衣服看了看:“急性腰扭伤,肌肉拉伤了。别乱动。”
他拿出银针,快速刺入几个穴位,然后用手掌在他的腰部轻轻推拿揉捏。力道由轻到重,把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过了一会儿,周牧云拔出银针:“试试能不能动。”
李建军慢慢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惊喜地说:“哎?真的好多了!刚才我还以为我要瘫在这儿了。”
“别高兴太早。”周牧云说,“今天不能再干了,回去躺两天。不然落下病根,以后一累就疼。”
太阳落山的时候,收工的哨声终于响了。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男知青们的手上全是水泡和血痂,胳膊和脖子被晒得脱了皮,腰像断了一样疼。女知青们也累得说不出话,她们蹲在地里捡了一天麦穗,捆了一天麦子,腰都直不起来了,手指被麦秆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大家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伟、王强和李建军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看着大家疲惫的样子,心里又愧疚又难受。
这只是麦收的第一天。
往后的十几天,只会比今天更累,更苦。
知青点的土屋里,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把一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歪歪扭扭。晚饭还是老样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一筐硬邦邦的窝头,还有一小碟撒了点盐的萝卜干。没人抢着吃,大家都拖着凳子围坐在桌子旁,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抬手拿窝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赵磊掰了一小块窝头,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把剩下的半个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我算是彻底服了。以前在城里听人说,下乡多自在啊,不用上学,不用挨老师骂,不用听家里人唠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结果呢?这哪是自在,这是来当牛做马的。”
“谁说不是呢。”张伟摸着腿上缠着的纱布,声音闷闷的,“我来之前还偷偷高兴了好几天,觉得终于没人管我了。结果第一天就把腿割了,躺在炕上啥也干不了,看着你们累死累活的,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王强端着碗,一口粥喝了半天,脸色还是有点发白:“自在个屁。在城里再苦,也不用凌晨四点就爬起来,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晒一天。我今天晕过去那会,真觉得自己要交代在地里了。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这腰现在还跟断了似的。”李建军扶着腰,慢慢挪了挪椅子,“刚才回来的时候,我扶着墙走了一路。以前在家,我妈让我扫个地我都嫌累,现在一天弯十几个小时腰,捡麦穗、捆麦子,腰都快折成两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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