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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点整,天刚蒙蒙亮,零下二十八度的寒气把县医院的红砖楼冻得发白。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已经在门口热了足足二十分钟,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汽,车身上“逊克县人民医院”的白漆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老司机王师傅正拿着抹布使劲擦着车窗上的厚霜,看见三人提着行李走过来,连忙拉开车门:“李院长,周大夫,快上车!车里暖和。”
李院长把装着病历和药材的箱子塞进后座,笑着说:“辛苦你了老王,这么早就起来热车。”
“不辛苦,去省城的路不好走,早点出发踏实。”王师傅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都坐好了啊,咱们出发了!”
吉普车缓缓驶离县医院,拐上了通往哈尔滨的黑大公路。刚出县城,平整的沙石路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轮碾过积雪和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像筛糠一样。
“这路啊,也就夏天能好点,冬天一冻,全是冰棱子。”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咱们今天走逊克—孙吴—北安—绥化—哈尔滨这条线,全程五百二十多公里。这北京212在砂石路上最快也就跑四十迈,遇上不好走的地方只能二十多迈,顺利的话,晚上八点左右能到哈尔滨。”
周老扶着车窗,感慨道:“这可比以前强多了!我五十年代第一次去哈尔滨,坐的是解放牌卡车,车厢里铺着稻草,冻得人直打哆嗦,走了整整两天两夜,到了地方脚都冻肿了。现在有吉普车,一天就能到,真是天差地别啊。”
“可不是嘛。”李院长接过话头,“前几年孙吴到北安那段路还没修通,得绕着山里走,多绕一百多公里。去年刚修好的砂石路,省了不少事。不过北安到绥化那段还有不少翻浆路,冬天冻硬了还好点,夏天根本没法走。”
周牧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笔直的白桦林像列队的士兵一样站在路边,枝头挂满了雾凇,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画。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村落,低矮的土坯房冒着袅袅炊烟,路边偶尔驶过一辆拉着木材的解放牌卡车,扬起一阵雪雾。
“你看那边,”李院长指着窗外一个写着“向阳人民公社”的木牌子,“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孙吴了。咱们中午在孙吴公社食堂吃饭,吃点热乎的,歇一个小时再走。”
吉普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个小时,上午十一点整,终于开进了孙吴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红色标语。王师傅把车停在公社食堂门口,四人搓着手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食堂。
“来四碗玉米粥,四个馒头,再来一盘白菜炖豆腐。”李院长熟练地喊道。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虽然简单,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已经是莫大的享受了。
吃完饭稍作休息,十二点整,三人再次上路。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不少路段结着厚厚的冰,王师傅把车速降到了二十迈,小心翼翼地开着。
下午四点多,吉普车驶过北安大桥,进入北安市。北安是黑龙江北部的交通枢纽,明显比孙吴热闹多了,路上能看到更多的行人和车辆,还有几座三层高的楼房。
“北安可是个老地方了。”周老指着窗外的一座工厂,“我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的兵工厂待过半年,那时候这里全是帐篷,现在都盖起楼房了。”
过了北安,天渐渐黑了下来。王师傅打开了吉普车的大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雪地。路上的车更少了,偶尔能看到远处的车灯,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移动。
“还有最后一段路了,过了绥化就快到哈尔滨了。”李院长看了看手表,“现在六点半,再开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绥化,从绥化到哈尔滨还有一百公里,十点左右准能到。”
晚上九点五十分,吉普车终于驶过了松花江大桥。远远地,就能看到哈尔滨市区的万家灯火,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到了!终于到哈尔滨了!”王师傅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院长看着窗外的城市,笑着对周牧云说:“牧云,咱们到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见老首长。”
周牧云点了点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暗暗握紧了拳头。
晚上十点十分,吉普车稳稳停在了省卫生厅招待所门口。这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子,玻璃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剪纸,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就住这儿吧,离老首长住的地方近,走路十分钟就到,而且是系统内的招待所,安全也方便。”李院长推开车门,搓了搓冻僵的手,“老王,辛苦你了,把车停到后院的车库里。”
“好嘞!”王师傅应了一声,把车开去了后院。
几人提着行李走进招待所大厅,一股混合着煤烟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的女同志正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同志,住宿吗?”
“对。”李院长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县医院的介绍信和省里提前发来的接待函,递了过去,“我们是逊克县人民医院的,来省里出差,要四个单间。”
服务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面露难色:“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出差的人多,单间就剩三间了。要不你们挤一挤,两个双人间?”
“那可不行。”李院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们这次是有特殊任务的,必须保证休息好,不能受打扰。麻烦你再想想办法,我们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服务员一听是特殊任务,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又翻了一遍登记本:“那我看看……哦,三楼还有一间备用的单间,平时是给临时来的领导留的,我去问问所长。”
说完她就跑进了里屋,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所长同意了,给你们四个单间。来,登记一下。”
李院长连忙拿出笔,在登记本上写下了四个人的名字和单位。服务员拿出四串铜钥匙,递了过来:“201、202、203、304。热水在走廊尽头的锅炉房,马上就要停了,要打水赶紧去,食堂已经下班了。”
“谢谢你啊同志。”
正说着,王师傅也从后院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油桶:“车停好了,油也加满了,明天一早直接就能走。”
“好。”李院长把203的钥匙递给王师傅,“老王,你跑了一天路,最辛苦,早点休息。”
“谢谢李院长。”王师傅接过钥匙,憨厚地笑了笑。
李院长又把202和203的钥匙分别递给周老和周牧云:“老周,你住202,牧云住304,我住201。都早点休息,别熬夜。牧云,你也别想太多,养足精神,明天见了老首长,按咱们之前商量的来就行。”
“我知道了李老。”周牧云点了点头,接过钥匙。
“行了,都回房吧。”李院长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叫你们。”
四个人各自提着行去了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暖水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白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被子,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牧云放下行李,先去走廊打了一盆热水,洗了把脸,又泡了泡脚。跑了整整一天,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泡完脚顿时舒服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卡车,车灯划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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