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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朱由检头也没抬,将写满名字的宣纸放到一边晾干。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大人,回来复命了。”王承恩压低声音:“人正在东华门外候着。”
宫门早落锁了。
朱由检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更漏。
寅时末。
天还没亮,办事效率不错。
“宣。”
一刻钟后,李若琏进殿,脚步极重。
暗色的斗牛服上全是灰土,大片的血迹干涸发黑。随着他的走动,一股血腥味和地窖的土腥气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没有跪拜,朱由检直接免了虚礼。
“朕只要准数。”
李若琏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王承恩接过呈给朱由检。
李若琏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连夜杀戮后的疲惫:“骆养性府邸查抄完毕!现银十万三千余两!名人字画、古玩玉器装了整整十三个大箱子,估价不下五万两!京郊田产地契暂未统计入册!”
朱由检翻着账册,没吱声。
“骆府上下二十余口,全数下狱!”
李若琏继续汇禀:
“臣留了北镇抚司的几个刑名好手在诏狱伺候他们。骆养性执掌锦衣卫多年,吃干抹净的绝不止这点。三天之内,臣定让他把藏在外宅的银子全吐出来!”
朱由检合上册子。
十万两,不够塞牙缝。
“周奎和田弘遇那边呢?”
大殿内安静下来。
李若琏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有立刻报数。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回陛下,嘉定侯府地窖挖穿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颤。
“现银……五十三万两!黄金一万五千两!”
五十三万两?
大明朝去年的太仓银子才多少?
各地边军,一年到头为了几十万两军饷闹得要哗变。陛下前阵子为了筹集百万军饷,拉下帝王的脸面,挨个求着满朝文武捐钱。
这位国丈爷,大明朝的皇亲国戚。
当着陛下的面哭天抢地,扯着袖子上的补丁诉苦,最后一文钱一文钱地往外抠,硬挤出一万两千两。
结果家里地窖一挖。
五十几万两白花花的现银,码成了墙!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史书上冰冷的数字,和手底下人真真切切汇报上来的数字,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五十三万两。”朱由检轻声重复了一遍。
“朕的这位好国丈啊,宁愿北京城破,也不愿意把钱拿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若琏面前。
“田弘遇呢?”
“回陛下,田府上抄出白银四十五万两,黄金一万八千两。各类金银器皿、奇珍异宝装了三十辆大车。”
加起来,近一百万两现银。
这还只是两家。
京城里还有多少这种蛀虫?满朝文武,哪一个家里不是金山银海?
“人怎么处置的?”朱由检问。
“除周奎本人外,其余家眷未动刑,全部看押在府内。”李若琏低头回话,“没有圣谕,臣不敢擅专。”
周奎是皇后生父。田弘遇是已故田贵妃的父亲。
这都是皇亲国戚。
李若琏拿捏不准皇帝会不会留情。
“留着吃白饭?”朱由检一拍御案:“男丁全数发配京师九门!去城头上给守城将士搬滚木礌石!谁敢叫苦,谁敢后退半步,就地正法!”
李若琏心头剧震。
皇帝彻底不留余地了。
“那些银子财货,给朕拉进宫来!”
李若琏双手抱拳。
“遵旨!”
他迟疑了一下,身子躬的更低。
“陛下,按惯例……如此巨额的银两解送,是否请司礼监派几位公公随行监管?”
这是大明近两百年的铁律。
武将办事,必有太监监军。
带兵要文官督师,发钱要太监监军。
武将别说碰钱,多看一眼都是杀头的大罪。
李若琏不敢犯忌讳。更何况这是几百万两巨款!
朱由检双手撑着桌面,静静地看着李若琏,轻笑一声。
“李若琏。”
“臣在。”
“你觉得,朕信不过你?”
李若琏连忙跪地叩首。
“臣对陛下一片赤诚!绝无半分贪墨之心!”
“只是这规矩历来如此,臣怕人言可畏,怕污了陛下的圣听……”
“规矩?”
朱由检冷笑出声。
“就是这杀千刀的规矩,把朕的大明逼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猛地拔高音量。
“朕连命都敢交到你手上,还会怕你贪朕银子?”
李若琏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是文官眼里的粗鄙武夫,是太监脚底下的走狗。
见了巡抚要磕头,见了厂公要赔笑。
“朕不派人!”
朱由检绕过桌案,伸手抓住李若琏的双臂。
“这笔钱,你亲自给朕押进来!”
“缺了一两,朕拿你是问!”
士为知己者死。
李若琏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硬生生逼回眼底的湿润。
他双手死死抱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臣,定不负圣望!”
“这就对了。”朱由检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他转身走回御案,拿起那张刚才写好的宣纸。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接过,双手捧着递到李若琏面前。
“看看。”朱由检坐回龙椅。
李若琏接过宣纸。
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王德化。
王之心。
杜之秩。
每个名字上面,都画着一个刺目的红圈。
旁边用朱砂重重批了两个字:抄家!
这三位,可都是宫里的大珰!
王德化提督东厂,王之心是司礼监大太监,杜之秩掌着御马监!
去抄他们的家?
这是要对内廷动刀子啊!
“怎么?不敢?”
朱由检端起新换上的热茶,撇了撇浮沫。
“连当朝国丈你都抄了,几个家奴,反倒把你吓住了?”
李若琏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大盛。
“臣不怕!”
锦衣卫被东厂压了多少年?多少前辈在这帮太监面前受尽屈辱!
平日里被这帮阉人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有了圣意,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扒了这帮老阉狗的皮!
“这三个老狗,吃里扒外。”朱由检喝了口茶,语气随意,“这趟差事,是个大肥差。油水绝对不比国丈家里少。”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若琏。
“王德化,你亲自带人去办。”
“王之心,交给王国兴。”
“杜之秩,让高文采去。”
李若琏认真听着,将名单叠好塞进怀里。
”带那些晚上没参与到的弟兄去!“
“你要告诉他们,这是朕赏的。但也是你这个新任指挥使,替他们向朕争回来的!”
李若琏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但也懂权谋。
皇爷这是在亲手帮他立威!
拿着皇爷的钱,去做他李若琏的人情!
只有发了现银,这帮底下人才能死心塌地认他这个大哥,认他这个指挥使!
朱由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带锦衣卫里所有能动弹的去抄这几个老太监的家,让他们也沾沾荤腥。”
“一起分过赃,一起杀过人,这袍泽交情才算铁。”
“懂朕的意思吗?”
把手下绑在同一条利益链上,让他们双手都沾满权贵的血。
从此以后,除了跟着皇帝一条道走到黑,他们无路可退。
李若琏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臣明白!”
“去办事吧,天马上亮了。”朱由检看向殿外。
“朕希望太阳出来的时候,这京师城里,能少几个祸害。”
“多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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