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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
西直门外。
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
闯军没有急着发动步卒冲锋。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流贼,喊着号子,从后方阵列里推出一排排火炮。
这些炮杂乱无章。
有攻陷太原、大同时缴获的佛郎机炮、虎蹲炮。
也有流贼营中铁匠土法浇筑的短管臼炮。
口径不大,胜在轻便。
两匹骡子一拉就能满地跑。
“给老子轰!”
闯军阵中,一面红底黑字的令旗猛地劈下。
百门轻炮齐齐发出一声闷吼。
砰!砰!砰!
密集的铁砂和石弹砸在西直门厚重的城砖上。
碎石崩飞。
“娘咧!”
城头垛口后,新兵赵铁柱死死抱住脑袋。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青砖。
几天前,他还在南城卖烧饼。
现在却穿着不合身的鸳鸯战袄,手里攥着一根长枪,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头顶上,碎砖和铁砂噼里啪啦往下掉。
打在头盔上当当直响。
他觉得自己的尿憋不住了。
京营的这帮新兵蛋子,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换作半个月前,这炮声一响,城头上早就炸了营。
新乐侯刘文炳大步走在马道上。
他抬脚踹在赵铁柱的屁股上。
“缩什么!这几门破铜烂铁,连城砖的一层皮都啃不下来!”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从垛口缝隙往下瞄。
城下的流贼炮兵正光着膀子,肆无忌惮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
有人甚至冲着城头解开裤腰带,撒起尿来。
刘文炳冷哼一声。
他走到两座垛口之间。
那里卧着一尊庞然大物,上面盖着厚厚的红绸。
“让那帮土包子知道,什么叫真家伙。”
刘文炳一把扯下红绸。
哗啦!
一尊长达一丈五、通体黝黑的红夷大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露出狰狞的真容。
粗大的炮管泛着金属光泽。
黑洞洞的炮口,牢牢锁定着城下的流贼炮阵。
这是北京城真正的底蕴!
重达四千斤的神威大将军炮!
闯贼一路狂奔急行军,根本带不动这种攻城重器!
“填药!”
刘文炳一声怒喝。
赵铁柱身后的老炮手们猛地扯开嗓子。
“填药!”
十斤重的定装黑火药包被粗暴地塞进炮膛。
长杆长驱直入,将火药死死夯实。
随后,一颗足有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推入炮管。
整个西直门城头,六门红夷大炮同时褪去伪装。
“侯爷!诸元校准完毕!”
总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刘文炳拔出腰刀,直指城外。
“放!”
赵铁柱眼睁睁看着老炮手将烧红的铁条,狠狠捅进火门。
轰——!!!
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脚下的青砖剧烈震颤。
六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喷出丈许长的橘红色火舌。
浓烈的白烟顷刻吞没城头。
四千斤重的炮车向后猛退,在马道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脑门。
一里开外。
流贼的炮阵还在耀武扬威。
凄厉的破空声压顶而来。
六颗西瓜大的实心铁弹,裹挟着狂暴能量,蛮横地砸进人群。
没有任何准头可言。
铁弹砸中一门佛郎机炮。
坚固的炮车当场四分五裂。
断裂的木刺和青铜碎块向四周疯狂攒射。
铁弹去势不减。
它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随后猛地弹起。
前方躲闪不及的十几个流贼,瞬间被这颗跳弹撞碎。
躯体在半空中喷洒出漫天血雨。
被余波震到的却一时半会儿死不透,趴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六道血肉胡同,在流贼阵中笔直地铺开。
残肢断臂挂在折断的炮管上。
仅仅一轮齐射。
城外嚣张的炮阵彻底哑火。
赵铁柱扒着垛口,看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咧开嘴。
“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他攥紧长枪,跟着周围的老兵一起,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午时。
阜成门外。
流贼被早上的炮击激起了凶性。
黑压压的步卒扛着云梯,推着盾车,满山遍野地压了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列阵。
上来就是拿人命填!
城楼上。
昌平伯李守鑅额头上青筋暴突。
“弟兄们!”
李守鑅举起长刀,刀背磕在城砖上,火星四溅。
“底下这群畜生,烧了祖宗陵寝!断了咱们的活路!”
“皇上给了银子,发了肉!今天谁敢退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开炮!”
马面两侧。
六门红夷大炮早已压低了炮口。
这一次,里面装的不是实心铁弹。
而是满满当当的碎铁片、生锈的铁钉、甚至砸碎的瓷碗!
轰!
大号散弹喷薄而出。
前方三十步内,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扇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流贼悍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打成了筛子。
破烂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种零距离的攒射。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
城墙根下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但流贼太多了。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滑腻肠子,红着眼把云梯砸在城墙上。
钩爪牢牢扣住砖缝。
“砸!”
李守鑅抱起一个陶罐。
引信呲呲往外冒火星。
他心里默数三个数,双臂发力,将陶罐狠狠砸向人最密集的云梯底部。
砰!
万人敌炸裂。
毒烟混合着铁蒺藜四下飞溅。
云梯底部被炸烂,七八个爬到一半的流贼惨叫着栽落下去,摔得骨断筋折。
新兵们有样学样。
石头、滚木、灰瓶。
不要钱似的往下倾泻。
这一日,北京城的城墙化作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任凭流贼的黑潮如何拍打,这道灰色的堤坝牢牢钉在原地。
入夜。
城外终于消停了。
风停了,空气里全是散不去的血腥气和肉被烤焦的糊味。
德胜门城楼内。
梁安王张世泽瘫坐在太师椅上。
甲胄上的血浆已经干结成硬块。
亲兵端来一碗热水,放在桌案上。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折断的羽箭。
箭杆上,绑着一封封信。
“王爷。”亲兵压低嗓门,左右看了一眼,“这是天擦黑时,贼寇射上来的。”
“底下人说,贼军在外面喊话,这些信……是专门写给城里各位公公的。”
张世泽端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水泼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给太监的信!
京营将领最怕什么?
怕自己在前面拼命,背后守门的太监开门迎贼!
这在北京城防里,是个一碰就炸的雷。
他盯着那些信。
拆,还是不拆?
拆了,万一里面写了什么要命的勾当,他张世泽看在眼里,就是惹祸上身。
不拆,万一真有太监里应外合,城破了,他一样要掉脑袋。
张世泽猛地站起身。
“备马!”
“王爷,这大半夜的……”
“进宫!面圣!”
乾清宫,暖阁。
几根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劈啪作响。
朱由检穿着大红的燕弁冠服,站在舆图前。
白天各门的战报刚刚汇总上来。
城守住了,但火药、火器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守城将士死一个就少一个。
“皇爷,梁安王在殿外磕头求见。”
王承恩快步走进,拂尘搭在臂弯里。
朱由检转过身。
“宣。”
张世泽大步迈过门槛,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双膝砸在金砖上。
“臣张世泽,叩见陛下!”
他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刚刚贼寇射入德胜门的书信,指名要呈给守城的内臣。臣不敢擅专,第一时间封存送入宫中!”
“城头之上,绝无一人拆阅!”
大殿内的气氛紧绷。
王承恩猛地打了个寒颤,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太监通敌。
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朱由检走下御阶。
他没有去接那个匣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世泽。
“你看过?”
“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没看!”张世泽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好。”
朱由检走到旁边的烛台前。
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挑开木匣。
挑出其中一封信。
剑尖一转,直接将信件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上。
火苗飞快舔舐纸张。
火光照亮了朱由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纸张卷曲,发黑,化作点点灰烬落在金砖上。
张世泽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您不看看底细?”
“不看。”
朱由检手腕翻转,将剩下的信件连同木匣,一脚踢翻在炭盆里。
火光大作。
“里面写的什么,朕不用看也能猜到。”
朱由检将剑收回鞘内。
“无非是许诺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忽悠人去开城门。”
“朕若是看了,心里就扎了刺。这满城的将领,满宫的太监,朕看谁都像反贼!”
他转过身。
“大敌当前,李自成想玩攻心计,朕偏不接招!”
朱由检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锦凳。
“传朕旨意!”
“即刻通传九门守将,各级太监!”
“凡流贼射入城中之书信、传单,一律不得私自拆阅!必须就地焚毁,或原封上交!”
“谁敢私藏片纸只字!谁敢在营中私下议论!”
朱由检上前一步。
“一律按通敌谋逆论处!”
“斩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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