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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天色渐暗。
水浪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运煤剥船的底舱里,朱由检盘腿坐在硬木板上。
右手剜去腐肉的地方,敷着太医上的金疮药,随着船身的颠簸,针扎一样的疼。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左手却依旧捏着早上出发前在河西务收到的军报。
“……吴三桂与唐通合兵一处,趁夜突袭李过所部。关宁铁骑以跳荡队破阵,斩敌七百余级,自身折损两百余骑……李过大败,率残部向北退却整修……”
朱由检把军报折好,塞进袖口。
关宁铁骑,果真悍勇。
吴三桂这头辽东虓虎,只要把肉喂饱了,咬起人来足够要命。
唐通率领的骑兵,也算保住了。
紧绷了整整两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近百里水路,一路紧赶,终于在彻底天黑之前赶到了天津。
底舱的挡板被掀开,王承恩躬身走到朱由检身边。
“皇爷,到天津卫了!”
王承恩声音终于卸下了一路的紧张,他终于护着皇帝抵达天津。
城外码头。
火把连营,照得海河与北运河交汇的水面一片通红。
夜风夹着渤海湾特有的腥咸水汽。
太子朱慈烺穿着一身素色曳撒,站在栈桥最前方。
身后躬身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天津总兵曹友义、副总兵娄光先、海防水师副将龙锡虞,这几位手握天津军权的总兵官,此刻全甲在身。
天津巡抚冯元飏之子冯恺章、观政进士程源等一众文臣,也排在后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定在河道上缓缓驶来的那队破船。
运煤剥船。
破烂不堪,吃水极深,船舷上还残留着火铳打出的焦黑弹孔和断裂的箭矢。
船头靠在栈桥的防撞木上。
船身剧烈摇晃,一块带泥的跳板搭在青砖上。
底舱里钻出一个人。
裹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斗篷。
海风扯开兜帽。
露出朱由检那张略显苍白、沾满煤灰的脸。
朱慈烺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上。
“儿臣……”
嗓子堵住了。
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昨日的惊涛骇浪、亡命奔逃,在看到父亲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委屈与后怕。
“恭迎父皇圣驾!”
太子一头磕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码头上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走下跳板,踩在坚实的青砖上。
径直走到朱慈烺面前,单手抓住太子的胳膊,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哭什么。”
朱由检声音嘶哑。
“朕没死,大明就没亡。”
群臣的哭声戛然而止。
冯恺章膝行两步,红着眼眶叩首。
“臣冯恺章接驾来迟!家父天津巡抚冯元飏,病重呕血,实在无法起身,特命微臣代迎圣驾,求皇上治罪!”
朱由检视线扫过冯恺章。
“国难当前,都免礼平身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朱由检迈开步子。
“去巡抚衙门,朕要先去看看冯爱卿。”
天津巡抚衙门,设为行在。
后院寝房,门轴转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渣味和朽木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拢着四个炭盆,依旧驱不散那股阴冷。
病榻上,冯元飏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脸颊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贴着骨头,面如金纸。
听见脚步声,冯元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清来人。
那个穿着一身刚换上的青布直身袍、右手缠着渗血白布的男人。
冯元飏身子猛地一挺,枯瘦的双手紧紧抠住床沿。
硬生生要把半截身子拖下床。
“陛下……”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还没等下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炸开。
冯元飏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血沫。
朱由检大步上前。
大手一把按住冯元飏的肩膀。
掌心下,只有硌人的骨头。
“躺着。”
朱由检手腕轻轻发力,把人按回枕头上。
冯元飏反手抓住朱由检的袖子。
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老臣该死!”
冯元飏哭嚎。
“老臣没用!贼兵破京,老臣病入膏肓,不能提兵勤王!如今陛下蒙尘,老臣连整军迎驾都做不到!”
“老臣有负国恩,死不瞑目啊!”
字字泣血。
朱由检在床沿坐下。
顺势握住冯元飏那只冰冷枯干的手。
“冯卿,错不在你。”
朱由检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是朕,丢了祖宗的江山,带累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将。”
“朕一路南下,沿途所见,皆是流血死节。”
朱由检声音低沉。
冯元飏听罢,哭得更凶。
天子罪己,大明高高在上的天子,何曾单独向臣子认过错?
“陛下怜惜,老臣百死难报!”
冯元飏拼命摇头。
“臣这副残躯,活不了几天了。但臣的儿子恺章还在!臣让他代父死战,护送陛下南下!”
冯恺章在床边重重磕头。
冯元飏一口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语气骤然急切起来。
“陛下!天津卫绝非久留之地!”
他指着门外。
“李自成没抓到陛下,一定会发疯!贼军最精锐的骑兵,不出五日就能扑到城下!”
“伏请陛下立刻登舟!顺海路南下留都!”
冯元飏大口喘气。
“老臣就在这衙门里坐镇!调度曹友义、龙锡虞的水师!老臣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会替陛下把贼兵挡在海河岸上!”
老人的手指攥得很紧。
“陛下身系天下社稷,万不可在天津犯险!”
朱由检没出声。
他抽回手,替冯元飏掖好被角。
站起身。
走到屋正中那张巨大的京畿堪舆图前。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朕暂时不走。”
朱由检开口。
屋里静了下来。
冯元飏愣住了。
冯恺章抬起头,满脸错愕。
“朕不仅不走。”
朱由检转过身。
“明日清晨,朕要在天津卫城头亮出身份,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就在这里。”
“不可!”
冯元飏急得差点背过气去。
“陛下若露行踪,贼寇大军必然倾巢而出,死咬天津不放啊!”
“朕就是要他们死咬天津!”
朱由检出声打断,他大步走回堪舆图前。
食指重重戳在天津卫的标记上。
“冯卿,你算算账。”
“朕若在天津,李自成手下那些闻见血腥味的骄兵悍将,会怎么干?”
“他们会把保定、通州、甚至北京的兵马,尽可能地往天津调!”
朱由检冷笑。
“他们把兵力全砸在天津,北方那些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溃兵、难民、士绅,是不是就安全了?”
“大顺军的重兵被钉死在渤海湾,南下的陆路,就能安全不少!”
冯元飏张着嘴。
以天子为饵,吸干大顺军的机动兵力。
朱由检手指顺着海河的走向猛地一划。
“天津卫东面临海,海河穿城。城外全是盐碱地和烂泥塘!”
“李自成的人马全是西北旱鸭子!打的是流动作战、骑兵突袭。”
“到了天津,水网密布,他那引以为傲的老营骑兵,冲不起来!”
朱由检转过头,盯着冯元飏。
“他敢强攻,天津的水师就在海河上架着红夷大炮!直接烂掉贼军的侧翼!”
“水上他们摸不着边,陆上他们施展不开。”
“借天津卫城之坚,地势之险,扬长避短。”
冯元飏呼吸急促,张嘴还想再劝。
“就算真到了万不得已、天津不可守的时候。”
朱由检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海防水师几百条战船就停在城外。朕抬腿上船,顺海河入渤海,直奔登莱。”
“李自成依旧拿朕没有办法!”
冯元飏在天津当了几年巡抚,对这座城池的地利、水文、防务了如指掌。
而皇帝刚才说的每一条,全都精准地指出天津防御体系的关键。
这不是一个深居紫禁城、连城防图都未必看过的天子该有的见识。
这番军略推演,条分缕析,完全掐死了李自成大军的软肋。
冯元飏眼里发出光亮,皇帝懂兵!
而且眼光毒辣,胸有沟壑!
“最关键的,是人心。”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着海河特有的咸涩气息灌进来。
“朕若是现在直接南下留都,北方这烂摊子就彻底散了。老百姓没了盼头,降的降,死的死。”
“朕留在天津,天下的军民就知道,大明的天子还没输!”
“在天津的兵,只会越打越多!”
冯元飏奋力撑起半个身子。
“陛下谋略深远,老臣叹服!”
老人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朱由检走过去,把冯元飏按回床上。
“冯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你我君臣要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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